赵无极的电梯门合上，还不到十秒，林北就被人拦住了。
那人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走出来，脚步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黑夹克，黑裤子，一头短发跟刺猬似的根根立着。脸白，没什么表情，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盯着林北看的时候跟扫描仪一样。
林北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铁盒冰凉的壳。
“林北。”那人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跟念说明书似的。
“你谁。”
“陈默。”
“不认识。”
“你不需要认识我。”陈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堵住走廊出口，“月引七号派我来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莉莉丝一眼。莉莉丝站在他侧后方，银白头发垂在肩膀上，猩红的眼睛半眯着，手指扣在袖口边缘。她没说话，但林北后腰那块皮肤开始发麻，跟每次她紧张的时候一个感觉。
“协助你。”陈默补了两个字。
“协助我送外卖？”
“协助你处理里世界相关事务。你是编外人员，按规定配对接人。”
“我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权限。”
林北把外卖箱从左手换到右手，铁盒在口袋里磕了磕大腿。他往前走了一步，陈默没退。
“七号自己怎么不来。”
“七号被降级了。”陈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现在是十七号。赵无极签的字。”
林北攥紧外卖箱的带子。赵无极。那个穿深蓝衬衫站在落地窗前朝他挥手的人，那张脸跟监控黑屏一样让他不舒服。
“你序列几。”
“五。”
林北愣了一下。五。他见过老周，序列七已经能在城市里横着走了。苏芮序列八，那双眼睛能看穿东西的本质。而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序列五。
“月卫？”林北问。
“嗯。”
“正式月卫给编外人员当跟班？”
陈默的嘴角动了动，往下的那种。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面部肌肉的一次无意义收缩。
“不是跟班。是监控。”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让林北有点意外。大多数人要说谎的时候多少会绕个弯子，这个人连弯都懒得绕。
“七号让你监控我。”
“七号让我看着你，别让你死在赵无极手里。”陈默顿了顿，“但七号管不了我。我直接对月轮负责。”
莉莉丝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在他后腰上轻轻点了两下。暗号。两下代表“此人危险”。
林北没回头，但把外卖箱的带子又收紧了一格。
“所以你听谁的。”
“命令。”
“谁的命令。”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架无人机飞过，嗡嗡的声音从十七楼传上来，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他的视线跟着无人机走了一瞬，又收回来。
“我不喜欢你。”他说。
林北看着他，没接话。
“你是编外人员，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序列八就敢往城南站跑。你身边那个东西——”
他的眼睛扫过莉莉丝，停了一秒，又移开。
“——序列不明，身份不明，危险等级无法评估。你在做的事情，按守月人的标准操作流程，每一步都是错的。”
莉莉丝往前迈了半步。林北伸手拦在她前面。
“说完了？”
“没有。”
“那继续。”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手上戴着一副黑色半指手套，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弹钢琴的那种手。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有老茧，那是握刀握枪的人才会长的东西。
“七号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犟。’”
走廊里的空调管道突然嗡了一声，冷气从顶上的出风口打下来。林北的外卖服领口被吹得晃了晃，锁骨下面，手背上的银纹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七号认识。”
“七号还说了什么。”
“没了。”陈默把手插回口袋，“我执行命令。你活着，我交差。你死了，我写报告。其他不关我的事。”
林北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人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擦得太过的玻璃，什么都映不出来。
“巧了。”林北说。
陈默偏了一下头。
“我也不喜欢有人盯着我送外卖。”
莉莉丝在他身后轻轻哼了一声，是那种鼻子出气的声音。林北知道她在笑。
“你可以跟。”林北把外卖箱甩到肩上，带子勒进肩膀的旧伤，他面不改色，“但有几条规矩。”
陈默没说话，等着。
“第一，我送餐的时候别出现。顾客看到你这种表情，以为我被人追债。”
“可以。”
“第二，莉莉丝的事你别管。”
陈默的眼睛又扫过莉莉丝。银发少女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猩红色的眼睛从睫毛下面瞪着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是契约精灵。”陈默说，“契约精灵在守月人条例里属于——”
“她是我的人。”林北打断他，“不是条例里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空调管道又嗡了一声。莉莉丝的银发尖微微翘起来，跟静电似的。
陈默把视线从莉莉丝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林北。
“第三条。”
“没有第三条。就这两条。”林北往电梯方向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肩膀差点撞上他的。陈默侧了侧身，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住哪儿。”林北按下电梯按钮。
“你楼下。”
“什么？”
“你楼下，302。”陈默说，“赵无极安排你住304。我住302。中间隔一堵墙。”
林北的手悬在按钮上方，没按下去。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赵无极安排的。”
“嗯。”
“你住我楼下是赵无极安排的。”
“嗯。”
“七号让你来的，但房子是赵无极安排的。”
陈默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守月人内部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他说，“你爸当年也是夹在中间。”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林北走进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经过陈默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陈默最后一个走进电梯，站在最角落。三个人，三个角，中间空着。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你爸的事。”陈默忽然开口。
林北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三个影子。他的，莉莉丝的，陈默的。最左边那个影子的肩膀上，好像多了一小团灰色的东西。他眨了一下眼，影子恢复正常。
“七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城南站十七号，明天下午三点，赵无极会亲自去。”
电梯到了十楼，九楼，八楼。
“但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块暖色的方格。
陈默走出电梯，从林北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停。
“因为赵无极带了一个序列三。”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玻璃门，消失在路灯的光圈外面。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
林北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银纹在袖口底下发烫，从虎口到手腕整条纹路都在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莉莉丝从后面走上来，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那个序列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本宫打不过。”
林北低头看了她一眼。莉莉丝仰着脸看他，猩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烧透了的炭。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收紧。
“但是——”她偏了偏头，银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你爸当年也打不过赵无极。不是照样活着。”
林北盯着玻璃门外陈默消失的方向。路灯下面有个人影靠在电线杆旁边，黑夹克，黑裤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默在等他们。
“走。”林北跨出玻璃门。
莉莉丝跟上去，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没看他，但手指松开了林北的袖口，在身侧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朝下。陈默看见了，没反应。他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跟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前后距离不到五步。
路灯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林北的影子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外卖箱。莉莉丝的影子贴着林北的，肩膀挨着肩膀。陈默的影子在最后面，隔着五步的距离。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林北说，“把你的肚子吃饱。”
莉莉丝愣了一下：“你要带本宫去？”
“不带你去，谁帮我看住那个序列三。”
莉莉丝的脚步轻快了两拍。她超到林北前面，转过身倒着走，银发在路灯下面泛着微弱的白光，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本宫要吃三份蛋炒饭。”
“两份。”
“三份。”
“两份。再多我养不起。”
“那就两份加一个肉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