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系统派了一单。
咖啡,城南站十七号楼,顶层。备注栏写着:指定林北配送。
林北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配送费是普通单的八倍,系统标了“加急”和“客户指定”。他把手机递给莉莉丝。
莉莉丝扫了一眼,没接。
“赵无极。”她说。
“嗯。”
“本宫去。”
“你去哪。”
“你去哪本宫去哪。”
林北收回手机,点了接单。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背上的银纹跳了一下。不疼,但痒,像有根线从皮肤底下往外扯。
“你昨天说闻到什么味道。”他直起身。
莉莉丝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绕着发尾。“本宫说了。那个西装男身上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也没有诡异的味道。本宫闻不到任何味道。”她停了一下,手指松开头发,“这说明他身上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什么都有。”
林北拿起外卖箱。箱子比平时沉,铁盒在里面,隔着内衬硌他的背。他想了想,把铁盒掏出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又把外卖箱倒空,只放了一杯热水。
“走吧。”
城南站十七号楼离他们租的地方不远。电动车骑了二十分钟,穿过三条街,拐进一片老工业区改造的园区。门口挂着“创新孵化基地”的牌子,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光。林北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这栋楼有二十多层,顶层确实有灯,白天也亮着,银白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和周围的白光灯格格不入。
电梯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人。没戴工牌,没拿包,就那么站着。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北没动。后脑勺安安静静的,没有预警。危险感知没响。
“您的外卖。”林北把箱子从背上取下来。
“上来吧。赵总要当面签收。”
林北看了莉莉丝一眼。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着,银发发梢在动,没有风。她没说话,先迈进了电梯。
十七楼。走廊很长,两边全是玻璃隔间,里面没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空调开得很大,吹得林北后颈发凉。走到尽头是一扇实木门,和整层楼的装修风格都不一样——深红色,铜把手,门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灰色西装敲了两下,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咖啡机、一个白瓷杯、一沓文件。男人坐在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来了。”男人抬起头。
林北把外卖箱放到桌上,打开箱盖,取出那杯热水。杯子递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男人的目光没在杯子上,而是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是来喝水的。”男人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还有别的单。”林北没坐。
“坐。”男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还是那句。
林北拉开椅子坐下。莉莉丝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姓赵。”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今天这单,是我点的。想见你一面。”
“见我?”
“对。”赵无极的视线落在林北脸上,像在辨认什么,“你送外卖多久了。”
“两年。”
“两年跑城南这片,路线应该很熟。”
“还行。”
赵无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从林北脸上移开,落到外卖箱上。箱子放在桌上,褪色的贴纸、掉漆的边角、拉链头上缠着一圈胶带。
“这个箱子,用了多久。”
“一直用这个。”
“没换过。”
“没钱换。”
赵无极嘴角动了动,笑意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北身侧。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鞋底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他在林北身后停住,低头看椅子扶手上林北的手。手背朝上,虎口处的银纹在暖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赵无极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上面。
“你手背上的纹路,”他说,声音从林北头顶传下来,“很特别。”
林北没缩手。“胎记。”
“胎记。”赵无极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我见过一个类似的。”
“是吗。”
“很多年前。”赵无极走回桌后坐下,重新端起咖啡,“那个人也跑外卖。也姓林。”
空气凝固了两秒。空调的风突然响了一声,像管道里卡了什么东西。
林北的表情没变。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沉了沉,但脸上什么都没露。手背上银纹的热度从皮肤里往外渗,他攥了一下拳头,把它压住。身后的莉莉丝动了。她离开了门框,往林北的椅子方向走了两步。
赵无极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我妹。”
“你妹。”赵无极的视线扫过莉莉丝的银发和红眼睛,没多问,把目光收回来。“林北,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聊一件事。”
“聊。”
“你手里是不是有个铁盒子。”
林北的外套内侧口袋沉了沉。铁盒贴着胸口,温度正常,没有震动。
“没有。”
赵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颜色很淡,像被水冲过的墨,盯着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林北的后脑勺依然安静。危险感知一点反应都没有。从进楼到现在,赵无极身上散发出来的,全是“正常”。正常的语气,正常的动作,正常的好奇。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危险信号。
比有危险更让他后背发毛。
“没有就算了。”赵无极放下咖啡杯,从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北面前。“这是你的合同。饿了没平台,兼职骑手,编号L-0388。入职日期两年前,签约时年满十八。”
林北扫了一眼。是他的合同。
“合同里有一条,”赵无极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上,“骑手在配送过程中拾获任何客户遗失物品,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上交平台。违者扣除全部保证金,并追究相关责任。”
他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指着林北的外套胸口。“你口袋里的东西,如果是客户的,现在交出来,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口袋的位置鼓出来一小块,铁盒的轮廓隔着布料显出来。
“不是客户的。”
“那是什么。”
“我的。”
赵无极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你的什么。”
林北站起来。他比赵无极高半个头,站直之后,阴影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拿起外卖箱,把拉链拉好,背到肩上。
“赵总监,”他说,“咖啡送到了,没别的事我先走。差评你随便给。”
他转身。莉莉丝已经退到门边,手握着铜把手,猩红的眼睛盯着赵无极。赵无极没拦。他坐在椅子上,目送林北走到门口,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林北。”
林北停住,没回头。
“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话。”赵无极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平,“后来他消失了。”
林北的手按在门框上。莉莉丝已经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的暖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你知道他去了哪。”林北说。
“我不知道。”赵无极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但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如果你也在找同一个东西,下次来的时候,别带铁盒子。带你自己来就够了。”
林北跨出门。门在他身后关上,铜把手咔嗒响了一下。
走廊里没人。灰色西装不见了。整层楼只有空调管道嗡嗡的声响。莉莉丝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电梯方向拉。
“走。”
电梯门开了。林北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瞬间,他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背上的银纹猛地亮了一下,从虎口到手腕,整条纹路泛着淡白的光,连着跳了三下。
“他没骗你。”莉莉丝说。
“我知道。”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知道。”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十五,十四。林北把外套拉链拉开,铁盒还在,贴着胸口,外壳冰凉。
“但他身上没有杀意。”莉莉丝的声音放低了,“也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本宫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空荡荡的,前台的灯关着,玻璃门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
林北走出去,跨上电动车。手背上的光暗了,纹路安静下来,但那种发麻的感觉还在,从手腕往小臂爬。他拧电门的时候,手机振了。
老周的消息,一行字。
“赵无极今天下午没有安排任何会议。他办公室的监控从两点到四点全是黑屏。”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
“小心。你见到的那个赵无极,可能不是赵无极。”
林北捏死刹车。车轮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尖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层的落地窗还亮着银白色的光,但窗边站着一个人影。穿深蓝衬衫,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着楼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很随意,像在送一个老朋友。
莉莉丝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很轻。“林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