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北正蹲在出租屋地上啃馒头。
凌晨两点十七分。号码未知,归属地未知,连运营商都没显示。屏幕上就一行字——
“月引七号,要求通话。”
他把馒头咽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
接通。
“林北。”
那个声音他听过一次。灰色风衣,短发,月引部门负责对接编外人员的女人。上次在便利店后巷,她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没接。这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长话短说。你手里那块表,停了。”
林北没出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旧手表的秒针卡在十二点方向,一动不动。这块表从来没准过,但从三天前开始,连分针都不走了。
“你查你爸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你管我查到哪一步。”
“我不是在管你。”七号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室外,而且风很大,“我是在拦你。”
林北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出租屋不到二十平,厨房和床之间只隔一道帘子。帘子后面传来莉莉丝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拦我什么。”
“城南站十七号。你打算明天下午三点去。”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加密短信只发到他手机上,连老周都不知道具体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无极也知道。”七号顿了顿,“他故意让你知道。”
林北走到窗边,把声音压到最低。外面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黑暗中只剩对面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
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林北听得出那种口气——不是威胁,是劝。劝人别送死的那种劝。
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没有出声,光着脚站在帘子后面,银白色的头发从帘缝里露出来一缕。林北能感觉到她在听。
“月引七号。”他叫她的代号,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你认识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远山,守月人前月卫,序列五。十年前在城南区域执行深渊裂缝调查任务时失踪,档案封存,权限锁定。”七号像在念一份报告,“封存人签字——赵无极。”
林北手背上的纹路跳了一下。断点裂口又张开一丝,那种麻劲从手腕蹿到小臂。
“你查过我爸的档案。”
“查过。然后我的权限被降了两级,从月引七号变成月引十七号。”她笑了一声,很短,“赵无极的手笔。”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再降?”
“我已经没什么可降的了。”
窗外起了风,巷子深处传来塑料袋被吹起来又落下的声音。林北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脑子里转得很快。
“你刚才说,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
“嗯。”
“那我不问真相。”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我问一件事。”
七号没有接话。
“我爸——”林北喉咙紧了一下,他把那股劲咽回去,“是不是还活着。”
电话里只剩下风声。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林北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银纹亮了一下,又灭了。帘子后面的莉莉丝往前迈了半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月引七号。”
“我在。”
“我问你,我爸是不是还活着。”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林北以为自己断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走,一秒一秒往上跳。
七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半截。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能,还是不敢。”
“赵无极的监控覆盖整个通讯网络。我打这通电话已经冒了风险。”
林北闭上眼。
“你不回答,”他说得很慢,“就是回答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七号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林北——听着——赵无极已经注意到你了——小心——”
杂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她的后半句话。然后信号断了。
屏幕暗下去。出租屋里彻底安静了。只剩那扇亮灯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只眼睛。
林北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床沿。馒头还搁在碗里,咬过的地方已经硬了。他盯着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那通电话,他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她说你爸可能还活着。”
莉莉丝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银白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林北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你手背在发光。”
“嗯。”
“银色的。”
“嗯。”
莉莉丝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手背上那道裂开的纹路。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的地方麻感退了一点,但纹路没有缩回去。断点旁边那根细线又往前爬了一毫米,已经越过手腕,快到小臂中间了。
“明天下午三点。”莉莉丝收回手,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要去。”
“嗯。”
“本宫跟你去。”
“不行。”
“你上次也说不行。本宫还是去了。”
“上次是商场。这次是城南站十七号。赵无极的人已经在那等着了。”
莉莉丝偏了偏头,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出租屋没开灯,对面那扇窗户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刚好照在她脸上。
“赵无极是什么级别。”
“序列二。神话骑手。”
“本宫在里世界第二层见过一个序列二的回响。一盏灯下面那个东西。”她顿了顿,“本宫当时没动手,因为打不过。”
“所以更不能让你去。”
“本宫的意思是——”莉莉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个序列八,去了就是送死。”
林北没说话。这话难听,但真的。序列八对序列二,中间隔着整整六个等级。老周序列七,苏芮序列八,绑在一起都不够赵无极一只手捏的。
“你爸在城南站十七号留了线索。”莉莉丝的声音低下来,“你觉得赵无极会不知道?他让你去,就是挖好了坑等你跳。”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你刚才说了‘你爸可能还活着’。”
莉莉丝不吭声了。
林北从床上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套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点歪。他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盒盖上的凹槽碰到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我去,不是去拼命。”他拉上拉链,把外卖箱的背带往肩上一甩,“我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你撒谎的时候,后背会绷紧。”
“……”
“你现在后背绷得很紧。”
林北转过身,伸手把莉莉丝头发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莉莉丝没躲,只是盯着他看。
“你留在家里。”他说,“如果我三个小时没消息——”
“本宫就去找你。”
“去找老周。”
“本宫不找老周。”
“莉莉丝。”
“本宫不找老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手上的线爬到胸口的时候,不管你在哪,本宫都能找到你。契约是这么写的。”
林北看了她一会儿。银白头发散在肩膀上,赤脚站在地砖上,锁骨处那道旧疤在暗光里泛着淡粉。她抬起下巴,眼睛亮着,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行。”他把手机揣兜里,“睡觉。明天早上我去跑早高峰,跑完再说。”
“你骗本宫。”
“没骗。跑早高峰是真的。”
“跑完之后呢。”
林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外面巷子里的路灯闪了闪,又亮了,把门缝照出一条细长的光。
“跑完再说。”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下水道的潮气和远处早餐铺飘来的油烟味。
莉莉丝站在屋里没动。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月引七号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北停住脚步。
“赵无极已经注意到你了,小心。”莉莉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她是在提醒你,也是在提醒本宫。”
林北回过头。莉莉丝站在那扇亮灯的窗户投下的光柱边缘,银白头发和猩红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小心什么?”
“小心赵无极。”她顿了顿,“也小心本宫。”
林北盯着她。手背上的银纹跳了一下。电话里七号最后那句被杂音吞掉的话,他其实听见了。断线之前,她的声音从电流里挤出来,说的是——“别信你身边那个。”
林北没有告诉莉莉丝这句话。他把门带上,走进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外卖箱在背上晃了晃,铁盒隔着衣服硌着胸口,一下,一下,像心跳。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窗降下来,老周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上车。”
“你怎么来了。”
“月引七号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副驾驶座。
“快跑。”
林北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窗户。灯没亮,但窗帘动了动。他知道她就站在帘子后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踩下油门,车汇入凌晨空荡荡的主路。后视镜里,那栋旧居民楼越来越小,三层的窗户始终没有亮灯。
“七号还说了什么。”老周问。
“说赵无极注意到我了。”
“这个我知道。还有呢。”
林北靠着椅背,闭上眼。手背上的银纹还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一个频率。
“说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塞回烟盒。
“你爸的事,你想好了?”
“没想好。”
“那还去?”
林北睁开眼,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打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我爸最后那个口型,我其实看清了。”他说,“他说的是——十七号楼,别信。”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别信谁。”
林北没回答。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加密号码,和上次一样。只有一行字。
“下午三点,别带莉莉丝。否则档案销毁。”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城南方向的地平线上,那盏银白色的灯又亮起来了。在凌晨的黑暗里,比周围所有灯光都高出一截,像一根针扎在天上。
车往前开。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