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手机震得林北掌心生疼。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来。屏幕亮着，老周的号码。林北用拇指划开消息，只有一行字，没头没尾。
“第一层，时间比是二十四比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二十四比一。现世一小时，里头一天。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屏幕又跳出一行。
“天亮前必须回来。裂缝关了，你们就锁里头了。”
林北捏刹车。电动车停在路牙子边，后座的莉莉丝往前撞了一下，下巴磕在他肩膀上。
“老周？”她问。
“嗯。”他把手机递过去。
莉莉丝扫了一眼，嘴唇抿起来。“四天。”她心算比他还快，“里世界四天，找食梦貘核心。”
“够吗。”
“不够也得够。”
林北收好手机，拧电门。电动车滑进北门东巷。巷口的包子铺已经收摊，卷帘门拉到底，只有门口那只花猫还蹲在台阶上。猫看见莉莉丝，弓起背，炸毛跑进黑暗里。
莉莉丝没看猫。她盯着巷子尽头那栋楼——17号楼，五层老楼，外墙瓷砖掉了大半。上次那个无脸女鬼就在这栋楼的电梯门板里。
“入口还在。”她说。
林北把车停好，从后座拎下外卖箱。箱带勒进肩膀。他走到楼道口，铁门虚掩着，里面黑得看不见台阶。声控灯没亮。
“跟紧。”林北推门。
灯闪了闪，亮了。昏黄的光照出楼梯间的墙面，全是小广告和划痕。没有电梯。上次那个电梯门板消失了，墙面平整，连个凹槽都没有。
“不对。”林北回头看巷口。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银白头发在暗楼道里泛着微光。她抬起手，指尖银线绕出来，往墙面上探。线头碰到墙面，像碰到水面一样陷进去，荡开一圈波纹。
“障眼法。”她收回线，“入口没关，只是藏起来了。”
林北走回去，伸手按了一下墙面。手指陷进去半寸，冰凉，像插进冰水里。他缩回手，指尖挂了一层薄霜。
“走。”
他侧身往墙面上一靠。墙面吞了他半个身子，像水泥里嵌了个人形凹槽。莉莉丝跟着进来。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一条巷子里。和外面的巷子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对。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白，天是灰的，墙是灰的，连空气都像掺了灰。
林北低头看手机。倒计时在跳，01:00:00变成00:59:59，然后快了两倍，快了三倍。秒针像疯了一样转。
“二十四倍。”莉莉丝的声音在耳边响，“我们在这里待一小时，外面过去两分半。”
“走。”林北把手机揣好，拎起外卖箱，“食梦貘核心往哪跑了。”
莉莉丝偏过头，像在听什么。灰白的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边。”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往巷子深处。
林北没犹豫，迈步往前走。外卖箱在手里晃，箱底安安静静的，没震动。走出巷子，眼前是一条大路。路面上有车——灰色的车，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车里坐着灰色的人影，脸朝着前面，表情定格。
“别碰那些车。”莉莉丝说，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回响。碰了会醒。”
“醒了会怎样。”
“醒了，它们就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她没停步，“然后会想拉个人下去陪。”
林北绕开那排车，沿着路牙子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灰雾里忽然钻出几个影子。
影子不大，半人高，轮廓像野狗，但没有毛，皮肤灰白，表面有纹路在流动。四五只，围成一个圈，朝他们低吼。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D级，灰噬。”莉莉丝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轻蔑，“本宫来。”
她抬手，指尖银线弹出去。五根线同时射中五只灰噬的额头。那几只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从中间裂开，像被剪刀剪断的纸片，散在地上化成灰。
前后不到三秒。
林北看了她一眼。莉莉丝把手收回来，指尖的银线绕回掌心，灭了。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呼吸重了一点。
“你没事吧。”
“本宫能有什么事。”她往前走，踩过那堆灰，“继续。”
林北跟上。走了两步，他回头看那堆灰。灰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往一起聚。他停住脚步。
“莉莉丝。”
“看见了。”她没回头，声音很平，“灰噬杀不死。打散只是暂时。它们会重聚，然后跟上来。”
“多久。”
“十分钟。”
林北看了一眼外卖箱。箱底没动静。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人沿着大路往深处走。灰色的街道两边，店铺的招牌全是一个颜色，字看不清，像被磨掉了。路灯亮着，光也是灰的，照在身上不暖。
又走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有个喷泉，喷泉的水冻在半空，像一块灰色的玻璃。喷泉旁边蹲着一个东西。
很大。比人高，比车小。形状像一头猪，但没有眼睛，嘴巴裂到耳根，里面全是细密的牙齿。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嵌着东西。十几张脸。人脸的轮廓在里面游动，嘴巴一张一合。
食梦貘。
它蹲在喷泉旁边，像在喝水。灰色的水面上倒映出它身体里的脸，那些脸的嘴全在动。
“它在吃。”莉莉丝压低声音，“吃回响。”
林北把外卖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箱子里还是冷的。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可乐罐，把那罐可乐掏出来。
罐身上的字变了。
上次是“下次再来，就不是D级了”。现在只有两个字。
“快跑。”
林北攥着罐子，抬头看食梦貘。那头东西忽然不动了。身体里的脸全停了，嘴也闭上了。整个广场安静得像被掐住了喉咙。
食梦貘慢慢转过头。它没有眼睛，但林北知道它在看自己。
“它看见你了。”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银线在指间绕开。
食梦貘张开嘴。声音从它喉咙深处传出来，像十几个人同时说话。
“契约者……嗅到了……好吃……”
它往前迈了一步。地面震了震。林北手里的可乐罐忽然烫起来。他低头一看，罐身上的字又变了。
一个字。
“跑。”
林北没犹豫。把可乐罐往箱子里一塞，拉链拉上，拎起来就跑。莉莉丝跟在他旁边，银线在指间拉长，绕成一根绳。
食梦貘在后面追。它跑起来不快，但步子大。每一步都让灰色的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钻出灰噬——一只，两只，十几只，跟着一起追。
“前面有东西。”莉莉丝喊。
林北抬头。灰雾里出现了一个轮廓。很大。铁的。他看清了，是一道大门，门楣上几个字——废弃游乐场。
大门后面，灰雾更浓，浓到看不见里面。但门框上有光，银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往外渗。和莉莉丝头发上的光一个颜色。
“第二层入口。”莉莉丝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林北没听过的紧张，“那个门，后面是更下面一层。”
食梦貘在身后发出声音，十几张嘴同时喊。
“别……进去……吃了……你们……”
林北跑到大门前。门缝里的光打在他脸上，热的。他回头看。食梦貘停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那些灰噬围在它身边，像一圈灰色的浪。它身体里的脸全挤到了前面，贴在透明的皮肤上，嘴巴张到最大。
“它不敢过来。”莉莉丝站在他旁边，喘着气。她的银线已经收起来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为什么。”
“因为门后面是第二层。”她盯着食梦貘，“它只是C级。第二层，最低也是B级。它进去，就是食物。”
食梦貘的身体在往后退。一步。又一步。它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呜咽，十几张嘴同时发出这种声音，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猫。
然后它转身了。
食梦貘往广场方向跑。它跑得不快，但步子大，每一步都让地面裂开一道缝。灰噬跟在它身后，像一圈灰色的浪，往灰雾深处退。
“它跑了。”林北说。
“不是跑。”莉莉丝盯着那个方向，“是逃。它要回第二层。”
林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食梦貘跑向广场边缘，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裂到灰雾里。裂缝深处有光，银白色的光，和门框上的光一个颜色。食梦貘一头扎进裂缝。它的身体挤进去，像一团灰色的肉被吸进管子。最后是尾巴，甩了一下，消失了。
裂缝合上了。地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层入口不止一个。”莉莉丝说，“那个裂缝，是它给自己留的。”
林北低头看外卖箱。箱底在震。一下，两下，三下。和上次在公交车旁边一样，三下一组，间隔很稳。箱子里那个铁盒，在敲门。
手机振了。老周的信息。
“别进第二层。你们扛不住。找别的路绕回去。”
林北抬头看那道门。银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门在开。很慢，像有人从里面推。
莉莉丝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林北。”
“嗯。”
“那道门后面的东西，本宫认识。”她的声音很轻，“本宫进去过。”
门缝开了一指宽。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很长，皮肤灰白，指甲黑着。手扒住门框，停住了。
那只手扒着门框，指节一节一节往里收。门缝被撑大了一点。莉莉丝没松林北的手腕，反而攥得更紧。
“别回头。”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