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灰色出租车停在加油站对面,没熄火。
“就这儿。”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洗车房后面,配电箱底下。”
林北跨下车,外卖箱甩上肩。莉莉丝跟着下来,银白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你不去?”林北弯腰看老周。
老周没接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在琢磨怎么说。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都是半截就灭的。
“我进去过一趟。”他终于开口,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出来之后,有些东西就找不着了。不是丢东西——是找不着。你懂吧?你知道它该在那儿,但你就是找不着。”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翻了个面。虎口那道疤在路灯下泛着白。
“你带着她。”老周朝莉莉丝的方向偏了偏头,“她身上有东西,压得住浅层。”
“什么东西。”
老周摇上车窗,摇到一半又停住。“别碰穿灰外套的。那些是回响——被月隐吞过的人留下的影子。你跟它说话,它就跟你走。”
车窗彻底摇上去。比亚迪掉头,尾灯拐进夜色里。
林北走到洗车房后面。配电箱锈得不成样子,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字迹模糊。他蹲下来,手按在箱体侧面。
手背纹路跳了跳。
配电箱底下渗出一线光。灰白色的,像是月光泡在脏水里。光从裂缝里往外冒,把地上的碎石照得发虚。
“林北。”莉莉丝站在他身后。
“嗯。”
“本宫先进。”
“怎么,怕我跑?”
“怕你死。”她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力气不小。林北侧开半步。莉莉丝走到配电箱正面,蹲下去,指尖碰到那线灰白光。
光顺着她手指爬上来。银白头发从发根开始亮,像灯丝通电,一寸一寸往发梢烧。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那种光很冷,照得林北手背上的纹路也跟着亮。
“走。”
她一步踏进光里。消失了。
林北没犹豫。外卖箱带子勒紧,跟着跨进去。
像是穿过一层水膜。但不是水——像有人把空气变成了半凝固的胶,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了三秒,然后忽然散开。
他站在一条街上。
城南加油站那条路。路灯还在原来的位置,电线杆还在,连地上的坑洼都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对。
整个街道的色调是灰的,像旧电视机的雪花屏。路灯亮着,光却照不远,到半路就散掉了。路两边的建筑——便利店、汽修厂、居民楼——轮廓都在,但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湿的墨线。
有几栋楼的窗户位置不对。本该在三楼的一排窗,跑到了四楼半。五楼的阳台翻了个面,朝里凹着。
“浅层。”莉莉丝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跟现世贴得最近的一层。东西不多,但都是饿久了的。”
林北环顾四周。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路面上的斑马线只剩下半截,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人呢。”
“没有人。”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地面发出很轻的吱声,像踩在干树叶上,“只有回响。被吞掉之后留下来的影子。它们不咬人,但会缠人。”
林北跟上她。电动车没法骑进来,只能用腿。外卖箱在肩上晃,箱壁贴着后背,凉的。
走过一个路口,左边巷口有东西。
一个人形,蹲在墙角,穿灰外套。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它蹲的姿势很奇怪——脚踝扭了一百八十度,脚尖朝后。林北脚步顿了顿。
“别看。”莉莉丝头也不回。
“它没动。”
“它在数。”莉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数过路的人。你多看它一眼,它就多数一个数。数到三,它就跟上你。”
林北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面。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水泥地。
他没回头。
莉莉丝忽然停下。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根银线。线在空气里抖了抖,指向巷子深处。
“前面有东西。”她说,“比刚才那个大。”
林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子深处,大概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贴在墙上。没有固定形状,在墙面上缓慢蠕动,几根细长的触须贴着砖缝往两边探。
它朝巷口移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开始往后缩。缩回墙上。贴紧。变成薄薄一层,像影子被人踩住了。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他又看莉莉丝。她正站在原地,银白头发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很微弱的变化。
那团黑影缩到墙角,彻底不动了。
“它怕你。”林北说。
莉莉丝的红色眼睛在灰暗的街道上亮了一下。她偏过头看那团缩在墙角的黑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本宫进来之后,感觉不一样。身体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但具体是什么,本宫想不起来。”
林北跟上去。经过那面墙角的时候,黑影缩得更小了,几乎和墙砖贴成一体。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发抖。D级异世界生物,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它的本能在告诉它:跑。但没地方跑。
走出巷子,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路面上横着一辆公交车,侧翻着,车窗全碎。车里空荡荡的,座椅上落了一层灰色的灰。
莉莉丝走到公交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身。手指碰上去的瞬间,车身表面浮出一圈银色的波纹,从她指尖往四周扩散。
“这辆车是现世掉进来的。”她收回手,“三年前。城南加油站旁边那条路修路,一辆公交冲进了裂缝。”
“人呢。”
“被吃了。”
林北没再问。他绕到公交车后面,看了一眼油箱位置。油箱是空的,盖子被拧开了,边缘有牙印。很密的牙印,像一排小针扎出来的。
“莉莉丝。”
“嗯。”
“你说你进来之后感觉不一样。具体点。”
莉莉丝站在公交车侧面,银白头发上的光比刚进来的时候更亮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条极细的银线,从腕骨往指尖方向延伸。比在外面的时候明显。
“本宫在外面,力量被压着。”她翻过手掌看了一眼,“这里面,压不住。但也不全是好事。”
“什么意思。”
“本宫感觉很饿。”
林北的脚钉在原地。
“很饿。”莉莉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比刚被你捡到那天还饿。这里面有东西在喂本宫——不是本宫主动吃,是它自己往本宫身体里钻。”
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灰暗的街道上像两盏灯。
“浅层的东西,怕本宫。但越往下面走,怕的东西越少。到了深层,它们会想吃本宫。”
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箱底贴着手心,有一阵很轻的震动。三下一组。
和之前一样。
“箱子里有东西在敲。”他说。
莉莉丝走过来,手按在箱盖上。她的手指碰到箱面的瞬间,震动停了。但她没松手,压着箱子,低头看林北。
“你爸说过,别打开。”
“我没打算开。”
“你的手已经在摸拉链了。”
林北低头。右手确实搭在拉链头上。他把手收回来,甩了一下。
“走。”他把箱子重新甩上肩,“先找到什么,再决定。”
莉莉丝没动。她站在公交车旁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过了几秒,她开口。
“前面有东西过来了。”
“什么级别。”
“听不出来。”她的手抬起来,银线在指间绕了三圈,“但比刚才那个大很多。而且——”
她话没说完。马路的尽头,灰白色的雾里,有一个影子在移动。很大。比公交车还高。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四肢。它在往这边走,每一步都让路面发出细微的震颤。
它走到一半,停住了。
离林北和莉莉丝大概五十米远。然后,那个影子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转身。消失了。
雾重新合拢。
林北的手还按在箱带上。手背纹路在跳,跳得很重。
“它怕你。”他转头看莉莉丝。
莉莉丝站在灰白的光里,银白头发上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过了几秒,她把绕在指间的银线收回去。
“本宫说了。”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这里面,有东西在喂本宫。本宫吃得越多,它们越怕。”
“那你呢。”林北盯着她,“你吃得越多,会怎么样。”
莉莉丝把手垂下来。掌心的银线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回答。
林北没再追问。他站在原地,看着雾里那串正在被灰吞掉的脚印。很大。不是人的。
他想起巷子里那团缩成薄片的黑影,想起那个穿灰外套的、脚踝扭了一百八十度的回响,想起刚才那个比公交车还高的东西转身就走。
它们怕她。但莉莉丝自己说,是“有东西在喂她”——她不是主动吃,是被喂。有东西往她身体里钻。
那喂她的东西,怕不怕她?
林北低头看外卖箱。箱底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
“莉莉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