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机在兜里震了震。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订单弹在通知栏里。发件人一栏写着“系统”。他点开，目光扫过标题——“L-0387·食梦貘·残核追击”，手指往下滑，配送目标那一栏写着：里世界第一层·浅层·东区废弃地铁隧道。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往下翻。
“它没死。”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莉莉丝。
莉莉丝坐在床沿，刚洗完的银发还滴着水，水珠落在她膝盖上摊着的那条毛巾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目光移回窗外。窗外是大学城的后街，两个学生刚从小吃摊离开，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食梦貘的核心逃了。”林北把手机收回来，划了划订单详情，“订单说它钻进了里世界第一层。平台要我去追。六小时时限，奖励五千经验，同步率加五个点。”
“不去。”
“同步率加五个点。”
莉莉丝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腕上那圈旧勒痕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红。她的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本宫说了不去。”
林北没接话。他继续往下翻订单，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字体比正文小一半，颜色是灰的。
“备注：契约精灵须同行。浅层对契约精灵有压制，建议携带稳定锚点。”
“什么叫稳定锚点。”
“就是让你别死在里面。”莉莉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她的红瞳在暗处亮了一瞬，像路灯映在玻璃上的反光。“浅层压制本宫的力量。进去以后，本宫可能连一个序列9的影子怪都打不过。你一个人进去，连第一层都走不过去。”
“所以你才要跟我一起去。”林北把手机揣兜里，“你落单了更危险。”
莉莉丝没说话。她的指甲在窗台边缘刮了刮，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北拉开外卖箱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半瓶矿泉水，一包没拆的压缩饼干，充电宝，还有那个铁盒。铁盒放在桌上，边角磕了磕桌面，发出闷响。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把压缩饼干扔过去。
莉莉丝单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拆开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铁盒。
“林北。”
“嗯。”
“你知道里世界第一层什么样吗。”
“不知道。”
“本宫也不知道。”她把饼干咽下去，“本宫的记忆只到第三层。再往上，一片黑。”
林北把外卖箱翻过来，检查箱底的银色刻痕。纹路比昨天又亮了一点，那些像电路板一样的线条在暗处泛着微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凉的。
“订单接了。”他说。
“本宫没同意。”
“你刚才吃饼干的时候没吐出来。”林北把箱子立起来，“说明你打算去。”
莉莉丝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林北面前。个子矮他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银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宫在的时候，它就在。本宫不记得它长什么样，但本宫记得它呼吸的声音。这里。”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每次想起来，这里就堵。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很小，但林北看见了。那种抖法他见过——冬天送外卖，手指冻僵了想捏刹车，就是这种抖。
“你在便利店门口被它吞过记忆。”林北说，“它核心里有你的东西。如果被其他人拿到——”
“闭嘴。”
林北闭嘴了。
莉莉丝退后一步，伸手把湿头发拢到耳后。她的红瞳暗了一瞬，像灯丝接触不良。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
“本宫不想回去。”
她的声音变了。古腔的调子掉了，剩下一种很平的、很轻的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林北没说话。他把桌上的铁盒拿起来，塞进外卖箱侧兜，拉好拉链。然后走到莉莉丝面前，伸出右手。
“契约是绑在一起的。你回去，我回去。你不回去——”
“你也不回去？”
“我也得把你拽回去。”
莉莉丝看着他的手。手背上的银色纹路从指关节爬到手腕，断口那里又长出一小截新的，弯弯的，像一根刚冒头的芽，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几乎要咬进皮肤里。她盯着那根芽看了很久。
“你的手在抖。”她说。
“没睡好。”
“骗人。”
林北把手往前递了一寸。
“那就一起去，一起回。”
莉莉丝没动。窗外那两个学生已经走远了，小吃摊的老板开始收棚子，铁架子刮地面的声音刺啦刺啦地传进来。房间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北的手。
掌心贴掌心。她的手很凉，但没抖了。林北感觉到她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不会碎的东西。手背上的银色纹路贴着她的掌心，那根新芽抵在她生命线的位置，微微发烫。
“本宫饿了。”她说。
“箱子里还有半包饼干。”
“本宫要吃热的。”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叹了口气，松开手，把外卖服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
“巷口包子铺还开着。”
“本宫要两个肉包。”
“你刚才吃了饼干。”
“饼干是饼干。包子是包子。”
林北把外卖箱甩到肩上，拉开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台阶。他往下走了两步，回头。
莉莉丝站在门口，把湿头发扎成了一个歪马尾，用的是一根外卖袋上拆下来的塑料扎带。银白头发扎起来以后，脖子露在外面，那条旧勒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手背上那根新芽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手腕内侧，像一条细小的银色河流。
“走啊。”她瞪了他一眼，“本宫在里世界可吃不到包子。”
林北转身下楼。脚步踩在台阶上，咚，咚，咚。
手机又震了震。他掏出来看，订单界面多了一行倒计时。
05:47:22。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颜色比刚才那行备注更淡，像是刚刷新出来的：
“浅层入口：北门东巷17号楼，地下二层，电梯门板后。”
林北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
北门东巷17号楼。上次那个无脸女鬼的电梯。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莉莉丝，她正低头数台阶，马尾一甩一甩的，没看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楼道口的铁门推开，夜风灌进来。电动车停在路灯下，后视镜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北跨上车，拧开电门。仪表盘跳到48%。
莉莉丝坐上来，手环住他的腰。比平时紧。
“五分钟。”林北说。
“什么。”
“吃包子的时间。倒计时只剩五个多小时。”
莉莉丝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银白头发扫过他的脖子。
“够了。”她说，“本宫吃饭很快。”
林北拧电门。电动车窜出巷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后视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蓝外套，一个银头发。夜风把莉莉丝的马尾吹起来，塑料扎带在路灯下闪了闪，又暗了。
开出两个路口，林北忽然捏了刹车。
“怎么了。”莉莉丝问。
“包子铺老板。”林北脚撑地，看着前面，“他每天两点半收摊。现在两点二十。”
“所以你才说五分钟。”
“嗯。”
莉莉丝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紧。
“林北。”
“嗯。”
“你算时间的时候，比送外卖还准。”
“废话。”林北拧电门，“少一个包子，你又要闹。”
电动车拐进巷口。前面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蒸笼的白气从铁皮棚子下面冒出来。老板正弯腰收拾案板，听到车声抬起头。
林北把车停稳，没熄火。
“老板，两个肉包。”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莉莉丝。目光在她银白头发上停了一瞬，没多问，掀开蒸笼夹了两个包子，拿油纸包了递过来。
“五块。”
林北扫码付钱。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倒计时，05:41:08。
他把包子递给莉莉丝。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
“走。”林北拧电门。
电动车驶出巷口，拐上主路。北门东巷在反方向，要穿过整个大学城。路面空荡荡的，路灯把两旁的梧桐树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莉莉丝在后座吃包子。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林北。”
“嗯。”
“那个地址。17号楼。”
“嗯。”
“上次那个电梯里的东西，脖子上有封印疤。”
“我知道。”
“你觉得是巧合。”
林北没回答。前面是红灯，他捏刹车，脚撑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银色纹路在路灯下亮得发白，断口那里新长出来的那截又往前爬了一点，快碰到手腕脉搏的位置了。
“不是巧合。”他说，“那个女鬼身上的封印疤，和你手背上的纹路一个颜色。”
莉莉丝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油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绿灯亮了。林北拧电门，车往前窜。
开出几十米，莉莉丝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本宫想起来了。”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