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路口等红灯。
后脑勺一阵刺麻。
他下意识往左偏了偏头。一辆逆行的电动车贴着他右耳擦过去,车把上的铁钩划破了他外卖服的袖子,布料撕裂的声音细而脆。
“瞎啊!”对方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消失在车流里。
林北低头看袖子。口子两寸长,没伤到肉。他捏了捏车把,手指有点僵。
“第三次了。”后座的莉莉丝说。
“什么第三次。”
“今天出门到现在,你躲了三次。”
林北没接话。绿灯亮了,他拧电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次是出小区门,他忽然捏刹车,一辆快递车从侧面冲过去。第二次在包子铺门口,他往后退了一步,头顶的广告牌螺丝崩了,铁皮角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第三次就是刚才。
三次。每次都在事情发生前两三秒,后脑勺先麻一下。
“你升级之后。”莉莉丝的声音被风拉长了,“骑手序列的能力,短距瞬移和危险感知。瞬移你用过一次了,从便利店后巷直接跳到巷口。危险感知,你还没搞明白。”
“我现在也搞不明白。”
“你搞明白了。”她拍了拍他后背,“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多了个奇怪的本事。”
林北把车拐进一条窄路。前面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602室,一份酸菜鱼,备注写着“放门口别敲门”。
他拎着外卖箱上楼。楼梯间灯坏了,他数着台阶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后脑勺又麻了。这次麻得很轻,像有人拿指尖碰了碰。他停下来。上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往下走,手里拎着垃圾袋。两人擦肩而过。男人没看他,他也没看男人。但就在男人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瞬间,后脑勺的麻劲突然变重了,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侧过身,往墙上贴了半步。
男人走过去了。
林北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往下走远,消失。
“怎么了。”莉莉丝在楼下等他,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
“没事。”他继续上楼。
到了六楼,他把酸菜鱼放在602门口,拍了张照,点了“已送达”。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刚才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多看他一眼。但危险感知就是响了。响得清清楚楚。
“莉莉丝。”他走到楼下,跨上车,“刚才楼梯上那个男的。”
“怎么了。”
“我的感知对他有反应。”
莉莉丝从后座探过身子看他脸。“他是诡异?”
“不是。就是普通人。”
“那为什么响。”
林北拧电门,车慢慢往前滑。“可能不只是对危险有反应。可能对恶意也有。”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你是说,那个人对你有恶意。”
“我不知道。”林北说,“我不认识他。他也没看我。”
“但你的感知说他危险。”
“对。”
莉莉丝靠回后座。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这个能力,比瞬移有用。”
“为什么。”
“瞬移只能躲开你看得见的东西。”她说,“危险感知能让你躲开你看不见的。”
林北没说话。手机响了,新订单。他点了接单,往下一个地址骑。
整个上午,他又碰上了两次。一次是在商场门口,一个穿西装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后脑勺轻轻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那人脚步匆匆,肩膀撞了他一下,连句“借过”都没有。另一次是在写字楼电梯里,一个女的站在他后面,麻劲持续了三四秒——他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看,那女的皱着眉,目光从他沾了油渍的外卖服扫到他的鞋,然后移开了。电梯门一开,麻劲就消了。他出了电梯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什么也没做。
“恶意。”莉莉丝在楼下等他送完单,靠在车座上,手指卷着自己一缕银发,“本宫说过了,很小很小的恶意。小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电梯里那个女的,嫌你脏。西装男,嫌你挡道。”莉莉丝松开头发,掰着手指头数,“这些恶意很小,小到他们不觉得自己有恶意。但你的感知能测到。”
林北把外卖箱绑好。“那这个能力送外卖的时候还挺麻烦。”
“为什么。”
“总响。”
莉莉丝挑了挑眉。“总响?”她模仿他的语气,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你之前不是嫌它没用吗。”
“我没嫌。”
“你脸上写了。”她收了笑,手指在他后脑勺方向虚点了一下,“响就响。本宫倒觉得,响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
“响说明你还活着。”她靠回后座,声音轻下来,“等哪天它不响了,本宫才该慌。”
林北发动车子,没接话。后脑勺又麻了麻,很轻。这次他没躲。一辆自行车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骑车的是个初中生,歪歪扭扭地朝他撞过来。他往右偏了偏车头。初中生擦着他的腿过去了,回头喊了句“对不起”。
他没回头。
下午两点,最后一单。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写字楼,8楼。电梯坏了,贴了张纸条:维修中,请走楼梯。林北看了一眼8楼的高度,拎着外卖开始爬。爬到6楼的时候,后脑勺猛地一麻。这次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被人拿电击棒杵了杵后颈。他整个人往旁边闪了一步。
“砰!”
花盆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陶瓷盆碎了一地,泥土溅到他鞋面上。楼上有人喊了一声“哎呀”。林北抬头。7楼拐角的窗台上,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一脸惊慌。
“对不起对不起,我浇花的时候手滑了——”
林北低头看地上的碎片。花盆不小,装满了土,从7楼掉下来。砸到头上,人肯定没了。他站在原地,后脑勺还在麻,余劲没退。
“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他弯腰捡起外卖袋,酸菜鱼的汤洒了一点,袋子外面油乎乎的。“您下次注意。”
他继续上楼。脚步比刚才慢。后脑勺的麻劲一波一波地退,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走到8楼,他把外卖放在门口,拍了照,点了送达。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腿有点软。
“刚才那个花盆。”莉莉丝站在楼梯口等他,“你提前躲了。”
“嗯。”
“躲了几秒。”
“不知道。两三秒。”
“客户看到了吗。”
“老太太看到了。”他把外卖箱重新绑好,“她吓坏了。”
莉莉丝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睛盯着他后脑勺看。“你这里有什么感觉。”
“现在没了。刚才像被电了电。”
“这就是危险感知的本体。”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骑手序列的觉醒能力,都长在身体最灵敏的地方。你的反应点在脑后。”
林北把她的手拨开。“所以你早就知道。”
“本宫猜到了。”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今天早上你第一次躲电动车的时候。”莉莉丝收回手,“你每次躲完,后脑勺都会僵一下。本宫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莉莉丝把脸转开,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本宫以为你自己会反应过来。”
林北跨上车,拧开电门。仪表盘亮起来,电量38%。“你一直能感知到我的危险?”
莉莉丝没回答。她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契约精灵和契约者是共享感知的。你以为本宫每次都刚好在你身边,是运气。”
林北捏刹车。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她。
“每次?”
“每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在垃圾堆旁边蹲下来看本宫那个雨夜。”莉莉丝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的危险感知还没觉醒的时候,本宫就在替你看路。”
“所以你一直知道哪条路安全。”
“嗯。”
“所以你让我走这边不走那边。”
“嗯。”
“所以你每次说‘本宫饿了’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提醒我——”
“你后脑勺有反应的时候,本宫的掌心会发烫。”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贴在他后背上,“你感觉不到。本宫能。”
林北低头看自己手背。银色纹路在下午的光里泛着淡白,断点旁边那根细线已经爬过手腕,快碰到脉搏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莉莉丝把脸埋进他后颈的衣服里。声音很小。
“因为本宫怕你知道了,就不需要本宫了。”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扫在林北耳朵上。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拧电门。车慢慢往前开,比刚才慢了很多。
“你下次直接说。”他说。
“说什么。”
“说‘小心’。”
莉莉丝没出声。但她放在他腰上的手,扣紧了一点。
电动车拐上主路,汇入车流。林北的后脑勺安安静静的,不麻也不跳。手背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断点旁边的细线,又往前爬了一毫米。
莉莉丝的手指在他腰侧敲了两下。“前面路口右拐。”
“订单送完了。”
“右拐。”她又敲了敲,“本宫饿了。”
林北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一条小街,两边全是小馆子,油烟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他停在包子铺门口,没下车。
“早上那家?”
“嗯。”
他摸出手机扫码,买了两个肉包。老板娘递出来的时候多看了莉莉丝一眼,没说话。林北把包子递到后座。莉莉丝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你刚才说掌心发烫。”林北靠着车把看她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