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在转。
没有电，没有音乐，底座那圈彩灯全黑着，可木马在转。八匹塑料马上下起伏，铁杆吱呀吱呀，像谁在暗处推。
食梦貘趴在最中间那匹白马背上，身体胀大了三倍。灰雾里嵌着十几张脸，全部朝外翻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同一种声音——小孩的哭声，叠在一起，厚得像一堵墙。
莉莉丝站在围栏外，银线绕满右手五指。她没说话，先动了手。银线弹出去，像五根针扎进食梦貘的身体。灰雾炸开一个口子，十几张脸同时惨叫。
食梦貘从木马上滑下来。灰雾拖在地上，像一摊活的水。十几张脸同时转向林北这边，哭声变成了尖笑。
“箱子里有它要的东西。”莉莉丝往前一步，银线绷直，“我去拆它的核心。你去把旋转木马的电源砸了。”
“砸电源？”
“它的核心在木马底盘。没电，木马停转，核心就露出来。”她侧头看他，“你爸的笔记上写过。食梦貘靠运动维持吞噬状态，静止超过十秒，核心会从底盘里浮出来。”
林北看了眼售票亭后面的配电箱。铁皮壳子，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十秒够不够。”
“看你手速。”
莉莉丝没等他回答。银线一收，把那些伸过来的灰色脖子全缠住，往反方向拽。食梦貘往后缩，细长的尾巴甩过来，带着灰噬的碎片。
林北冲出去。
他从外卖箱侧兜里抽出那把送餐用的美工刀，一刀扎进配电箱锁孔，手腕一拧。锁簧崩了。箱门弹开，里面一排空气开关，最左边那个红色按钮写着“总电源”。
食梦貘发现了他。十几张脸从灰雾里伸出来，脖子拉得老长，像十几条灰色的蛇。莉莉丝银线一紧，把那些脖子全缠住。
“快！”
林北一巴掌拍在总电源上。
旋转木马停了。铁杆上的木马全部卡在半空，一动不动的塑料眼睛对着他。
食梦貘身体僵住。灰雾从外往内塌缩，十几张脸被卷回去，挤成一团。底盘下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木马底座缝隙里漏出来。
核心浮出来了。拳头大，半透明，里面旋转着无数画面——小孩在笑，小孩在跑，小孩在哭。全是梦。
“拿到了！”林北伸手去够。
灰光暴涨。
食梦貘的身体炸开了。灰雾像冲击波一样往四周喷，莉莉丝被推得连退三步，银线根根崩断。十几张脸从雾里飞出来，但没有散——它们全贴在核心上，把核心裹成一个灰色的茧。
“它把吃进去的梦全吐出来了。”莉莉丝稳住身形，脸色变了，“这是自爆式反扑——”
茧炸开。灰白色的光像一堵墙拍过来，林北来不及躲，光穿过他的身体，把所有声音和温度一起抽走。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洞里。外卖箱从手里飞出去，手背上的纹路像被火烧，断点整个裂开，银色的线从裂口里涌出来，缠满整条手臂。
他落地。
四周是白色的。没有墙，没有地面，什么都摸不到。空气是温的，带着一股机油味——跟他九岁那年蹲在父亲修车摊旁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铁门，锈迹斑斑，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林北的梦。”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十年前的南城老街。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树下停着一辆破三轮，车斗里堆着旧轮胎。父亲林远山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外套。
“爸。”
林远山没回头。他的手在拧一个螺丝，扳手转得慢，手指关节上全是机油。
“别过来。”他说。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
画面碎了。像玻璃一样从中间裂开，碎片往后飞散，露出背后另一个场景——一间地下石室，墙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纹路，全在发光。林远山被铁链锁在石室正中央，双手吊在头顶，脚腕上缠着同样的链子，链子上流动着银白色的光。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但眼睛睁着，盯着石室入口的方向。
“你来了。”林远山的声音从石壁里渗出来，像水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别碰链子。那是月隐的封印，碰了它会醒。”
“你在哪。”
“第四层。深渊。”
“我怎么救你。”
林远山笑了笑。嘴角裂开，血渗出来。“救不了。你得先活下去。”
石室墙壁上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伸出一只手，灰白色，手指很长，指甲全黑——跟第三层那道门里伸出来的手一模一样。
那只手扒住裂缝边缘，往外爬。
“赵无极要来了。”林远山的声音变急，“记住三件事。第一，别信序列一。第二，你妈的死不是意外。第三——”
裂缝炸开。那只手变成了一张脸，灰白色的，五官模糊，但嘴巴张着，里面全是旋转的灰色光点。
食梦貘的核心。
“第三，箱子里那个铁盒，打开它。钥匙——”
白色空间开始崩解。林北感觉有人在拽他的后领，力气很大，把他往上提。父亲的画面越来越远，石室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那只灰色的手在裂缝里疯狂地抓。
“钥匙在你手背上！”
白光炸裂。
林北猛地睁开眼。他躺在旋转木马底座旁边，后脑勺磕在铁栏杆上，疼得发麻。莉莉丝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的银光正在往他身体里渗。
“醒了。”她松了口气，手却没拿开，“你刚才整个人被拖进去了。”
林北撑着手臂坐起来。手背上的纹路暗着，但断点裂口没合上，银色的线从裂口里伸出来，一直爬到小臂中间，像条扎进皮肤的根。
“食梦貘呢。”
莉莉丝指了指前面。旋转木马底盘上落着一层灰烬，核心碎了，十几张脸全散了，地上只剩一圈灰白色的粉末。
“吐完梦它就撑死了。”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但它吐出来的梦没散。全进了你身体里。”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还在发麻，指腹上沾着一点机油，黑的。他搓了搓，没搓掉。
这不是现实里的机油。
“我看到我爸了。”他站起来，走到外卖箱旁边。箱子倒在地上，盖子弹开了，里面那个铁盒滚出来一半，盒盖上的锁形图标在发光。
“他在第四层。被链子锁着。”
莉莉丝沉默了两秒。“深渊。序列三以上才能进。”
“我知道。”
他蹲下去，把铁盒捡起来。盒盖上的锁形图标闪了三下，灭了。他翻过盒子看底部，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胶布盖着，现在胶布松了，字露出来。
*钥匙：契约纹断点。*
林北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手背上裂开的断点。银色细线从裂口里伸出来，还在往外爬。
“那个核心。”莉莉丝走过来，把手搭在他手腕上，“它把梦全塞给你了。你有没有哪里不对。”
林北没回答。他把铁盒翻过来，盒盖对着手背上的断点，比了一下。盒盖背面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跟断点的裂口一模一样。
“它要我插进去。”他说。
莉莉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爸说别打开。”
“他说的是别打开箱子。”林北看着铁盒，“这个盒子，是他留给我的钥匙。”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砸墙。地面跟着震了震。
莉莉丝转头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灰雾在旋转木马广场边缘重新聚拢，比之前浓了十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走，每一步都让地面裂开新的缝。
“第二层的东西出来了。”莉莉丝松开他的手，银线重新绕上指尖，“比食梦貘大。”
闷响又来了，比刚才近。
林北把铁盒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拎起外卖箱。箱带压着肩膀上那只被女鬼搭过的地方，他咬了下牙，没出声。
“走不走。”莉莉丝问。
林北跨上电动车，拧开电门。仪表盘亮起来，电量49%。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后面，多了一个。灰色的，站在旋转木马底座上，手还在往外伸。
他拧到底。车窜出去。
后座的莉莉丝回头看了一眼，银发扫过林北的后颈。
“它没追。”她说。
“嗯。”
“它在等。”
林北没说话。他把车拐上主路，往第二层出口的方向骑。风灌进领口，手背上的断点一抽一抽地跳着，节奏和铁盒里的震动对上了。他低头扫了一眼——盒盖上的凹槽正在发烫，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
手机亮了。老周的信息，一行字。
“别回去。第二层入口被堵了。赵无极的人在等你。”
林北捏刹车。车停在路口，前面三条路，左中右，全被灰雾封着。
后座的莉莉丝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林北。”
“嗯。”
“你刚才在梦里，你爸最后说了什么。”
林北盯着前面的灰雾。雾在动，往两边散，像有人在里面开路。
“他说钥匙在我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