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出口在巷子尽头的垃圾站后面，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连那半截断墙都没变。
林北先出来的，肩膀上挂着外卖箱，箱带在掌心勒出两道红印。他站在裂缝口，回身伸手。
莉莉丝从裂缝里跨出来。银发上沾着灰，脸色比进去之前还白。她攥住林北的手，脚一落地，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林北肩膀一沉，把她架住。
“到了。”
莉莉丝抬起红瞳，扫了一眼四周。路灯亮着，远处有车喇叭声。她松开林北的手，站直身子，把银发往耳后拨了拨。
“本宫没事。”
“你脚在抖。”
“本宫说没事。”
巷口停着一辆灰色比亚迪。老周站在车外面，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烧出一大截也没弹。苏芮站在他旁边，便利店制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陈默靠在副驾驶门边，两只手插兜，面无表情。
老周先开的口，烟从嘴里拔出来，声音有点哑：“出来了。”
“嗯。”
“多久？”
林北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进去的时候不到两点。现世过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老周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们进去快三个小时了。”
林北愣了一下。他低头再看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了跳。三点十二分。可他记得清楚，进去的时候是两点零五左右。
“时差不对。”苏芮走过来说。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也像是哭过。“你们进去之后，裂缝口的能量波动一直在变。现世跟里世界的时间比例不是固定的。”
老周点头：“里面时间乱，你们待了多久自己可能感觉不准。”
莉莉丝没说话。她靠在墙上，手按着脖子侧面。黑纹从衣领底下露出一点边，颜色比进去之前深了。
陈默从车门边直起身子。他的视线从林北脸上扫到莉莉丝身上，又扫回来。“第三层的情况。”
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送到几单了。
林北把外卖箱卸下来放在地上。箱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去，拉开箱子拉链，把里面那片十字形铁皮摸出来。
“第三层有座城，叫月隐城。”他站起来，把铁皮捏在手里，“城里有回响，就是以前被吃掉的人留下的影子。还有一个老头，说是月隐大人留了话。”
老周眉头皱起来：“月隐大人？”
“老头原话。他说月隐留了话，等莉莉丝回来，还说门要开了，第一个出来的是祂的饥饿。”
苏芮的手攥紧了手机壳。她看了一眼莉莉丝，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陈默问：“就这些。”
林北把铁皮翻了个面，那三个字对着路灯的方向。他沉默了几秒。
“我在城底下找到了我爸。”
老周的手摸向口袋，又摸出一根烟，捏在指间没点。苏芮的呼吸顿了顿，手机屏幕暗了都没去管。
林北接着说：“他把自己钉在封印法阵里，用身体撑着第三层跟第五层之间的口子。我进去的时候法阵快撑不住了，他把法阵接到我身上，我顶了一阵。”
“你顶住了？”陈默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很轻，像石子扔进水里。
“顶住了。第二时间锚点激活了，法阵重新锁上。但锁不了太久。”
他把铁皮举起来。“我爸在法阵外圈伸手出来，我碰了他的手指。他说了一个字，‘跳’。手表烫了烫，裂缝就合了。”
老周把烟塞回烟盒，不抽了。他看着林北，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爸还活着。”林北说，“在第五层。”
这句话掉在地上，像块石头。
老周不出声。苏芮的手从手机壳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陈默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环卫车扫地的刷刷声。
“你确定。”
“我碰到他的手了。他手上那道疤我认得。”
陈默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正下方，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第三层封印撑不了多久。你爸把封印从自己身上分了一部分给你，你等于替他在扛。”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封印一松，第五层的东西就会往上涌。你爸钉在下面十年，就是在拦那些东西。”
“我知道。”
陈默盯着他。“你不知道。第五层是月隐本体被封印的地方。月隐的力量早就渗透了整个五层，你爸被泡在里面十年，他身上还剩多少是他自己的，你想过没有。”
林北没接话。莉莉丝从墙边走过来，站到林北身侧。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她站在那儿，银发被路灯照出一层冷光，红瞳对着陈默。
“你怕了。”她说。
陈默没理她。他看着林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会帮你。”
林北抬头看他。
“但月轮那边……”陈默把手插回兜里，肩膀绷得很紧，“赵无极不会坐视不管。你爸的名字还挂在月轮的通缉档案里。以前赵无极盯的是莉莉丝，是契约精灵。现在你身上带着第三层封印的碎片，那是守月人的核心资产。赵无极要抢，名正言顺。”
老周插嘴：“赵无极早就盯上林北了，上次城南站的事还没翻篇。”
“不一样。”陈默摇头，“上次是试探。这次，他有了动手的理由。”
巷子里又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着林北，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最好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莉莉丝攥住林北的手。她手心凉的，但攥得很紧。
老周拉开车门：“先上车。这地方不能久待，裂缝口的能量波动太明显了，月眼的监控范围覆盖这一片。”
苏芮已经绕到了后车门旁边，帮林北把外卖箱拎起来，放进后备箱。她关后备箱的时候看了林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莉莉丝的手在林北掌心里紧了紧。
陈默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偏过头，从缝里看着林北。
“明天中午，老地方。把你知道的全部说一遍，别漏。”他顿了顿，“包括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车窗升上去。老周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铁皮。翻过来，那三个字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别信她。
他看了一眼莉莉丝。她正看着那三个字。红瞳里映着铁皮上的刻痕，没什么表情。
“走吧。”她把铁皮从他手里抽走，塞进自己口袋里，“本宫饿了。”
林北没动。
“三个小时。”他说，“你说过你撑三个小时。”
莉莉丝拍了拍口袋，铁皮在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本宫撑住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膝盖弯了弯。她扶住墙，背对着林北，肩膀在抖。
“莉莉丝。”
“本宫没事。”
她没回头。银发垂在背后，发梢在抖。
林北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他没伸手扶她，只是站着。
“你撑了多久？”
莉莉丝的手按在墙上，指节泛白。“本宫说了，撑住了。”
“我问你撑了多久。”
她没答。肩膀的抖动慢慢停了，呼吸从急促压回平稳。她直起身，转过来，红瞳里没什么情绪。
“两个半。”她说，“差半刻。”
“差半刻会怎样。”
“封印反噬。”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掌心蹭了一层灰，“本宫会变回原形。你一个人从裂缝里出来，带着一片铁皮，什么也说不清。”
林北看着她。她的脸比出来时更白了，脖子侧面的黑纹爬到下颌线，像一道细长的裂痕。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样。第三层往回走，法阵谁锁。”
老周的车在前面路口停着，尾灯红着。苏芮站在车旁边朝这边看，手举起来晃了晃。
莉莉丝迈步往那边走。这次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刚才那一软从没发生过。林北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被路灯拉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车边，苏芮拉开后车门。她看着莉莉丝的脸色，张了张嘴。
“上车。”莉莉丝先开口，弯腰坐进去。
苏芮把话咽回去，绕到另一边上车。林北坐进后排中间，莉莉丝靠左，苏芮靠右。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挂挡起步。
车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光影在莉莉丝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她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苏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
莉莉丝睁眼看了她一下。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甜的。”她说。
苏芮把另一半递给林北。林北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林北。“你爸的事，先别往外说。月轮那边眼线多，苏芮在便利店上班，天天有人来打听消息。”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