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一行金字从屏幕底部顶上来，像有人拿焊枪在玻璃上烧字。他手腕上的银纹跟着发烫，热度从皮肤底下拱，拱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别动。”莉莉丝按住他小臂。
“烫。”
“忍。”
金字定型了。八个字，占满整个屏幕——
同步率：89%。新技能解锁：五星好评·斩。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扭头看莉莉丝。她靠在他背上，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的猫。她脖子上的黑纹比之前淡了，但没消。
“你干的？”他问。
“本宫要有这本事，早把你扔路上自己跑了。”
“那是谁。”
“你自己。”莉莉丝从他背上直起身，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五星好评·斩”，“配送里程够了，评分也够了。系统自动开的。”
“系统？”
“饿了没。或者说……你爸留下的那个系统。”
林北没接话。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纸底下，旧手表的表盘嵌在壳子里，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转，走得比平时快。他想起父亲那根带疤的手指，隔着法阵裂缝弯了弯。
“试试。”莉莉丝从电动车后座跳下来，站在驾校的空地上。废车壳堆在墙根，锈铁门半开着，门外的月亮又红了一圈。
“试什么。”
“斩。”她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银光跟着她的动作亮了一瞬，又灭了，“本宫的力量还没回来，你上。”
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箱子落地，咚一声，箱角的裂缝又大了一点。他蹲下去翻箱子里的东西——充电宝、雨衣、半瓶矿泉水、两根橡皮筋。最后从箱底摸出一条带子。
外卖箱的背带。尼龙的，磨得起了毛边，两头连着塑料卡扣。他攥着带子站起来，甩了甩。带子在空中划了个弧，啪地抽在地上。
“拿这个？”莉莉丝挑眉。
“顺手。”
“你爸要是知道你用外卖箱的带子当武器……”
“他给我留的本来就是外卖箱。”
莉莉丝没再说话。她退到废车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银发。发梢在月光下微微翘着。
林北把带子缠在右手上，绕了两圈，勒紧。银纹的光从手腕渗出来，顺着带子往上爬。尼龙表面浮起一层淡银色的膜，像水银渗进了纤维里。
他往前挥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
“你得想。”莉莉丝的声音从废车后面飘过来，“想那个东西。那个给你打差评的东西。”
林北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雨夜——超时三分钟，客户拒收，差评，扣款。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红色通知，扣了五十。他蹲在楼道里啃冷馒头的时候，那五十块还在心口堵着。
银纹猛地烧起来。带子上的银膜亮了一瞬，他挥出去。一道银色的弧从带子末端甩出来，切在旁边的废车壳上。
铁皮裂开。口子很细，从车顶一直拉到车门，像被裁纸刀划的。裂口边缘发红，冒着细烟。
林北盯着那道口子。他刚才只用了三分力。
“不够。”莉莉丝从废车后面走出来，“你刚才想的是差评，差评是扣钱。扣钱让你疼，但不够狠。”
“那想什么。”
“想让你真正疼的东西。”
林北没动。他把带子又缠紧了一圈。塑料卡扣勒进掌心，硌得骨头疼。
他想起父亲。想起九岁那年蹲在电动车旁边看他修车的背影，想起电话打不通的那个晚上，想起旧手表里那道带疤的手指。
银纹炸了。
光从手腕喷出来，顺带子涌到末端，凝成一道十字形的光刃。他挥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往前冲了一步，带子甩到极限，光刃脱手，切在废车壳正中间。
十字。竖着一刀，横着一刀，交叉点在铁皮正中。四块铁皮往四个方向飞出去，砸在墙上，砸在地上，砸在莉莉丝脚边。
她没躲。铁皮擦着她的裙角落地，咚一声闷响。
光刃散了。林北站在原地喘气，右手虎口震得发麻，带子上的银膜一点点褪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带子没断，但缠在手上的那两圈松了，尼龙表面多了一道焦痕。
骑手端又震了。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
技能已激活：五星好评·斩（当前同步率89%）。冷却时间：无。使用限制：每次消耗同步率0.5%，低于80%时无法使用。
“消耗同步率。”他把屏幕转给莉莉丝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用二十次，同步率就掉到八十以下。技能锁死。”
“怎么补回来。”
莉莉丝看了他两秒。红瞳在月光底下亮了亮，又暗下去。她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银发往后拨了拨，露出脖子侧面那片淡下去的黑纹。
“让本宫吃饱。”她说。
“你刚才说不饿。”
“本宫说的是不饿，不是不虚。”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条带子，绕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她的手腕细，带子绕三圈还松，“你挥得不错。就是姿势丑。”
“能砍就行。”
“丑到本宫眼睛疼。”她把带子解下来，甩回他怀里，“再练。想着本宫快饿死的样子练，比想差评管用。”
林北接住带子。莉莉丝已经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了，银发在背后甩来甩去。她走到车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愣着？”
“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系统是我爸留的。”他把带子缠回外卖箱，扣好卡扣，“那这个技能，也是他设计的？”
莉莉丝没回答。她跨上后座，手搭在车把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有可能。”她说，“也可能是你爸从别人那儿抢来的。”
“抢谁的。”
“不知道。但能设计出‘五星好评’这种东西当技能的……”她偏过头，红瞳映着月亮边缘那圈红晕，“肯定是个怪人。”
林北把外卖箱背回肩上。箱子比刚才沉了一点，好像那一刀砍出去之后，箱底多了什么东西。他没翻，跨上车，拧了拧钥匙。
“走不走。”
“去哪。”
“包子铺。你说的，吃饱才有力气。”
莉莉丝没说话。但她的手从他腰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
电动车蹿出去。驾校的铁门在身后晃了晃，咣当一声合上。月光从铁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那道十字裂痕上。裂痕边缘的焦黑还在冒烟，烟很细，被风吹散在废车堆里。
骑手端屏幕又亮了亮。一行灰字从底部浮上来——
警告：同步率89%。当同步率突破95%时，容器将进入“共鸣状态”。
灰字在屏幕上停了五秒，然后消失。林北没看见。他正盯着前面的路，包子铺的灯在巷口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团，像挂在黑暗里的一颗钉子。
莉莉丝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的呼吸打在外套上，很轻，很稳。
“林北。”
“嗯。”
“你爸是个怪人。”
“我知道。”
“但本宫觉得……”她的声音低下去，被风削掉了一半，“他可能比本宫还怪。”
电动车拐进巷口。包子铺的灯光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墙根那排倒扣的蒸笼上。蒸笼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在月光底下像一根根竖着的银线。
林北刹住车。莉莉丝松开他的外套，跳下来，径直往蒸笼那边走。她走得很稳，步子不急。
莉莉丝走到蒸笼前，伸手掀开最上面那层。白气扑了她一脸，她也不躲，眯着眼往里看。空的。她又掀第二层，还是空的。第三层，竹屉底上粘着两片干了的菜叶。
“关门了。”林北支好车，走过来。
莉莉丝把蒸笼盖扣回去，扣得很响。“本宫闻到了肉味。”
“那是隔壁卤味店的。”
“本宫不管。”
林北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包子铺的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没光。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屏幕上的同步率89%还亮着，底下那行消耗提示也没消。
“前面路口有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他把手机揣兜里，“有速冻包子。”
莉莉丝不情不愿地跟上。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住，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尼龙带子还攥在她掌心里，缠了两圈，卡扣垂下来晃荡。
“还我。”林北伸手。
“本宫拿着。”
“那是外卖箱的。”
“本宫知道。”
“松了箱子会掉。”
“掉了本宫赔你。”她把带子绕上手腕，打了个活结，动作利索。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你那个箱子，箱底有东西。”
林北脚步顿了顿。“什么东西。”
“不知道。刚才你砍完那一刀，箱子里有东西在动。”她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些，“本宫以为是老鼠，但老鼠不会跟着银纹发光。”
林北把外卖箱卸下来，蹲在路灯底下翻。充电宝、雨衣、半瓶水、橡皮筋，都在。箱底那层塑料垫板翘起来一角，他掀开——底下压着一小片铁皮。十字形，边缘焦黑，跟刚才砍出去那道光刃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捏起来看。铁皮背面刻着字，很小，被锈蚀了一半，只认得出三个。
“写的什么。”莉莉丝凑过来。
林北把铁皮翻过来对着路灯。那三个字是：别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