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还按在石头上。指缝里渗出的银光顺着石面纹路往四周爬，像水银灌进裂缝。掌心贴着凹槽底部，那里有一层灰白色的痕迹，摸上去像骨头磨成的粉。刚才他按下去的时候，这层粉亮了亮，现在光还没灭。
“别动。”莉莉丝在他身后开口。她的手指按在他肩胛骨上，指节一下一下跳，频率比他手腕上的银纹慢半拍。
林北没动。他低下头，凑近石头表面。法阵的纹路很细，细到如果不是银光流过，肉眼根本看不见。他以前在石柱上见过类似的——前哨站那个法阵，纹路是闭合的，一圈套一圈，像牢笼。这个不一样。这个法阵的纹路是断的，断成三截。每一截的末端都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三个节点。”他说。
莉莉丝凑过来看，银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腕。石头上的银光跳了跳。
林北的指尖从第一个凹槽划到第二个，再划到第三个。三个节点连起来不是直线，是一条弯的，像一条往下的路。第一个凹槽里嵌着一片银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他认得。在第27章那个录音机的电池仓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时间锚点。”他说，“第一个已经激活了。”
莉莉丝的手指缩回去。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你爸留的。”她看着那个锚点，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个对应录音。第二个——”她的手指停在法阵中段那个空凹槽上方，没有碰下去，“你自己看。”
林北看。第二个凹槽旁边有一道浅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刮掉了表面的石粉，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灰色。那道浅痕的形状很特别，一个半圆，顶上带个尖——像一只倒扣的鸟。他见过这个形状。他爸以前在工地上画图纸，画到关键节点的时候，总用铅笔在图纸角上画这么一只鸟。说是小时候在老家山上看过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来过这里。”林北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指尖在石面上按出了白印。他盯着那个鸟形浅痕看了很久，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爸画鸟的时候从来不解释，只是画，画完就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工具包侧兜。他那时候觉得那只鸟难看，现在他想起来，那只鸟的翅膀是往下的，像在往深处飞。
“第二个锚点。”莉莉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对应什么，你猜到了。”
林北没回答。他把手重新按回凹槽底部。银纹的光从手腕涌向掌心，热度跟着上来。石头上的纹路接住了光，从掌心向四周扩散，比刚才快得多。
光爬到第二个凹槽边上，停住了。凹槽底部是空的，但光停在那里，不往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凹槽里，看不见，但挡着光。
“别用手按。”莉莉丝蹲下来，凑近看，鼻尖几乎贴到石头表面。呼吸打在凹槽里，灰白色的粉被吹起来，飘了一小片。她眯起眼，红瞳在银光里显得很亮。
“用推的。”她说，“你手腕上那个光，推门一样推进去。”
林北闭上眼。银纹的热度从手腕往掌心涌，他把这股热往手指尖推。指尖发烫。光动了——凹槽口那层看不见的阻力被光顶开一条缝，银光挤进去。凹槽底部亮起来，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银色。像水灌满了杯子。
法阵中段的纹路跟着亮了。光从第二个凹槽出发，沿着那截断纹往下爬，爬到拐弯的位置，拐弯处的纹路像被点着的引线，一路烧到底部第三个凹槽的上方。然后停住。第三个凹槽还是黑的。
但法阵动了。
从法阵中心射出一道光。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光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走——它朝着一个方向，斜向下，穿过石头的表面，穿过石柱，穿过他们脚下的地面。方向固定，笔直。
林北回头。光穿过去的方向，是第四层的入口通道。那道光打在通道入口的石壁上，石壁上的纹路被照亮了一瞬，断口处泛起银色的边。光没有消失，它钉在那里，像一根从法阵射出去、钉在第四层通道上的银钉。
“它指路。”莉莉丝说。
林北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银纹的热度在退。他扶着石柱站直，外卖箱在背后晃了晃，带子勒进肩膀的旧伤里。他咬了一下牙。
“第二个锚点激活了。”他说。
莉莉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凉凉的，按在他手腕的银纹上。
“你爸给你指了条路。”
“嗯。”
“让你下去。”
林北低头看着法阵。三个节点，两个亮了，一个还黑着。光从第二个锚点射出去，钉在第四层通道入口。第三个锚点在第五层，还没激活。但光指的路，已经铺到脚底下了。
“他让我去第四层。”林北说。
莉莉丝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她没说话。但脖子上的黑纹从领口爬出来一截，贴着皮肤，慢慢跳了一下。
林北把外卖箱的带子往上颠了颠。石头上的银光在退，法阵的纹路一截一截暗下去。只有第二个锚点还亮着，像一颗嵌在石头里的眼睛，盯着第四层的方向。
“走不走。”他问。
莉莉丝抬起头。红瞳里的光晃了晃，跟法阵的节奏一样。
“你爸在底下等你。”她说，“本宫陪你下去。”
她转身往石柱外面走，银发在背后甩了甩。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他。
“但你得先答应本宫一件事。”
“什么。”
“到了第四层，别一个人往前冲。”
林北看着她。她的脸被法阵的银光照着，半明半暗。嘴角绷着，像在生气，又像在怕什么。
“行。”他说。
莉莉丝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林北跟上去，走到法阵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石柱上的光已经完全暗了。但法阵底部第三个凹槽旁边，那条被切断的纹路断口处，渗出了一点黑。很细的一丝，像墨水从纸背面透过来。沿着断口往下渗，朝地底，朝第五层的方向。
林北把视线收回来。手机在兜里震了震。他没看。倒计时还在跳，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他攥紧外卖箱的带子，快步跟上前面的银发背影。
身后，法阵底部那点黑在暗处慢慢扩开。像有什么东西，从第五层往上爬。
莉莉丝走在前面，银发在黑暗里晃。碎石在脚底咔咔响，她踩得稳，每一步都落在最平的地方。林北跟在后面，步子快，外卖箱撞在腰上，咚咚的。
“你走慢点。”她没回头。
“你走你的。”
“本宫走多快，你就走多快。”
林北没应。但脚步慢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石柱的影子在背后缩成一根线，最后被黑暗吞掉。
通道往下斜。两边的石壁越来越窄，肩膀几乎要蹭到。林北抬手摸了一下，石壁是湿的，指尖沾了一层凉。银纹的光从手腕渗出来，照在石壁上，纹路跟法阵里那种一样。断的。一截一截。
“墙上也有。”他说。
莉莉丝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石壁上划过去，指甲刮下一点灰。
“你爸把路标刻得到处都是。”
“怕我找不到。”
“怕你找错。”她收回手，继续走，“法阵指第四层，墙上的纹路跟法阵连着的。你走岔一步，纹路就断。”
林北低头看脚下。果然，地上的纹路顺着通道往前伸，到了前面岔口的位置，往左拐。他往右看了一眼。右边的通道黑着，纹路在岔口边缘断了，断口齐整。
“左边。”他说。
莉莉丝没说话，拐进左边。
通道变宽了。头顶的石壁往上顶开，露出一个空洞，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洞里垂下来几根石笋，尖头朝下，离头顶不到一尺。林北偏头避过一根，肩膀蹭到石笋侧面，蹭下一层灰。
前面是一堵石门。门面上刻着一个圆，圆里套着跟法阵一样的纹路。三个节点，两个亮着，一个黑着。第二个节点的光从门面透出来，跟法阵射出的那道光连成一条线。那根银钉一样的光从他们身后的法阵方向射过来，钉在门面上，钉在第二个节点的位置上。
林北伸手。手还没碰到门面，门上的纹路先亮了。银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门后面点了灯。
光沿着门缝往上爬，爬到门楣的位置，停住。然后折向右边，在石壁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指向通道深处——第四层通道的方向。
“它认得你。”莉莉丝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