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七声，他才接。
一个陌生号码，声音倒不陌生——赵无极。底下车库混响嗡嗡的，像对方站在某个空荡荡的大厅里说话。
“林北，明天上午十点，饿了没总部，来参观参观。”
“我送外卖的，参观什么。”
“看看你头顶上那些单子，是从哪发出来的。”
电话挂了。林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日期——明天是他爸失踪整十年。
“谁。”莉莉丝从沙发上坐起来。银发乱蓬蓬的，她刚睡醒，红瞳里的光却很亮。
“赵无极。让我去总部。”
“本宫跟你去。”
“你脸白得像纸。”
“那是饿的。”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脚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你给本宫买个包子，本宫就能把整栋楼拆了。”
林北看了她一眼。她脖子侧面的黑纹比昨天淡了一点，但没退干净。像水渍，干了之后还留着一圈印。
“先吃包子。”他说，“吃完再说拆楼的事。”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林北骑电动车载着莉莉丝穿过大半个城。饿了没总部在城东新区，一栋三十层的玻璃楼，底下抬头望上去，楼顶戳进云里。
前台刷了赵无极的工牌才放人。电梯直上顶层，门一开，冷气扑脸。走廊很宽，墙漆是灰白色的，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得让人犯困。拐了两个弯，赵无极站在一间会议室门口等他们。
“欢迎。”他伸出手。
林北没握。赵无极也不介意，收回手推开门，侧身让路。
会议室里就一张长桌。墙上挂着一块屏幕，上面是一张地图，画满了红点，松海市的地图，红点密密麻麻，像出疹子。
“坐。”
林北拉开椅子坐下。莉莉丝站在他椅子后面，手搭在椅背上，不说话，眼睛盯着赵无极。
赵无极走到屏幕前，点了两下。地图切换成一张结构图，层层往下，七层，最底下写着两个字——月隐。
“深渊裂缝调查报告。”赵无极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这十年，月轮一共做了四百多次裂缝监测。你父亲参与的，有七次。”
林北的手放在桌下，攥紧了裤兜里那块铁皮。他没接话。
“最后一次监测，城南地底，十七号点。”赵无极转过身，看着林北，“结论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
赵无极把屏幕切到最后一页。白底黑字，一行加粗的结论，下面盖着月轮印章。
结论：契约精灵L-0387，即目标“莉莉丝”，体内封印强度持续衰减。根据模型推演，封印完全失效前，必须执行强制再封印。执行方式，销毁容器。
林北看完了那行字。会议室里很安静，莉莉丝的手指扣紧了椅背，五指抓紧。
“销毁容器。”林北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谁签的字。”
“我。”赵无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推过来，“但需要你签。她是你的契约精灵，按条例，契约主签字，执行令才能生效。”
笔滚到林北面前，停住。
“签了，你就是配合月轮工作。”赵无极的声音很平，“不签——”
“不签怎样。”
“按紧急条例，我可以直接执行。但你签和不签，性质不一样。”他看着林北，“你签了，档案里你就是清白的。你爸的事，也可以一笔勾销。”
林北盯着那支笔。金色的笔帽，在灯下反光。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箱底那块铁皮，背面刻着月隐两个字。他爸留在照片背后的字——门开了别回头。还有昨晚陈默发来的消息。赵无极把他妈从医院带走的那份探视记录，凌晨来的，来了三次。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来过。”
赵无极的眉毛动了动。很快，又平了。
“你妈是月隐的前任容器。”他说，“生你之后，力量转移。我们需要确保转移到你身上的部分，不会失控。”
“所以我九岁那年，你来我家，把我从医院接走，是因为——”
“因为你是林远山的儿子。你身上流着守月人的血。”赵无极打断他，“你爸不希望你走他的路。他把你藏起来，藏得很好。但你主动接了那份外卖单。”
他指了指林北手背上的银纹。
“你自己找回来的。”
莉莉丝往前迈了一步。她没说话，只是站到了林北旁边，红瞳盯着那支笔，眼里的光开始亮，像烧红的铁。
赵无极没看她，继续对林北说：“签了，她走。你不签，她也会被强制执行，只是过程不一样。区别在于，你签了她走得不痛苦。你不签——月轮的强制剥离，你见过吗。”
林北的指甲掐进掌心。他见过。陈默给他看过档案照片。强制剥离契约精灵，容器和精灵同时撕裂，活下来的几率不到一成。
“你说了不算。”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响了一声。
赵无极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笑意，很淡。
“那谁说了算。”
“我。”林北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块铁皮，拍在桌上。十字形，背面两个字对着赵无极——月隐。“我爸说可以相信月隐。你说必须销毁她。那我不信你。”
赵无极的笑意没了。他看着桌上那块铁皮，看了三秒。然后他抬头，目光越过林北，落在莉莉丝身上。莉莉丝站在林北身后，银发垂在肩头，红瞳里的光稳住了，不晃。
“你知道你在赌什么。”赵无极的声音低了。
“我在赌我爸的判断力。”林北拿起那支笔，没签，翻过来，笔尖朝下，按在桌上，压断了。塑料脆响。“你让我来参观，我来了。你的报告我看了。笔也断了。还有事吗。”
赵无极没动。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凑到赵无极耳边说了句什么。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林北，嘴唇抿了一下。
“城南站，十七号点，裂缝又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离开林北的脸。
“你爸当年封的那条缝。现在开着。”
林北的手停在半空。铁皮还压在桌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他没拿开。
“裂缝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无极没回答，朝灰西装伸手。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实时监控，地底剖面图，一条红线从十七号点往上蹿，像血管爆开。
“这条缝，你爸封了十年。”赵无极把平板转过来对着林北，“当年他用的是守月人的血，不是月轮的技术。月轮监测了十年，模型算了十年，算不出他当年怎么封的。”
“所以你要我签的字，跟这条缝是一回事。”
“你爸封缝的时候，把一部分力量留在了里面。”赵无极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红线旁边跳出一行数据，“这部分力量，和L-0387的封印，同源。”
莉莉丝开口了。声音哑，像砂纸蹭木头。
“你把话说清楚。”
赵无极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林北。“意思就是，你爸当年封裂缝，用的力量是从她身上剥下来的。裂缝封了，她的封印就弱了。封印一弱，裂缝就松。这十年，两件事在互相拉扯。”
林北把铁皮从桌上拿起来。掌心的汗印留在十字形上，边缘一圈湿痕。
“你早就知道。”
“我三年前才知道。”赵无极说，“你爸失踪之后，月轮接手监测。数据对上的那天，我让人把报告压了。”
“压了三年，今天拿出来，是因为裂缝又开了，你压不住了。”
赵无极没否认。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红线还在往上爬。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签执行令，我按流程封印她，用她的力量去补裂缝。或者——”
“或者我自己去封。”
“你封不了。你爸用了十年准备，你连十七号点在哪都不知道。”
林北把铁皮揣回兜里。他转过身，看着莉莉丝。她站在那，银发垂着，红瞳里的光稳得像灯芯。脖子侧面的黑纹比早上又淡了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你信本宫。”莉莉丝说。不是问句。
林北没说话。他转回去面对赵无极，手插在兜里，指头攥着铁皮的边。
“十七号点的坐标。”
赵无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灰西装站在门口，平板还亮着，红线顶到了图表的边缘。
“城南站，地下四层，废弃检修通道尽头。”赵无极说，“你爸当年从那里下去的。上去的时候，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裂缝开着，底下什么情况，没人知道。”赵无极顿了顿，“你爸留下的封禁，用的是守月人的血，认血脉。你去，可能进得去。别人去，连门都找不到。”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北身侧。她的脚腕还是细，走路的时候没声。
“本宫跟你下去。”
“你封印在衰减。”赵无极说，“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莉莉丝看着赵无极，红瞳里的光晃了一下，像烛火被风掠过，又稳住了，“你那份报告，本宫看完了。销毁容器。四个字，写得挺利索。你写的时候，手抖没抖。”
赵无极没接话。
林北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地板的响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