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平板电脑推过来的时候，林北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城南站候车室，上午十点二十。长椅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你妈的名字是空白的。”陈默的手指戳在屏幕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
林北低头看。档案调取页面，月卫权限登录。最上面一栏写着“林门氏”，后面跟着一串编号。出生年月，利民医院。死亡时间——他出生的同一天。
“同一天。”林北把馒头咽下去。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同一个小时。”陈默的声音干而平，“你出生是四点零七分。你妈死亡是四点三十三分。间隔二十六分钟。”
“死因。”
陈默把平板翻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死亡原因：诡异袭击。地点：利民医院妇产科三楼走廊。底下还有一行备注，红色的框，框里是空的。他的指腹按在那块黑上蹭了两下，黑没掉。
“涂黑的。”林北说。
“密级。月卫权限只能看到黑框，框里的内容要月轮级别。”陈默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月轮三个人。赵无极是其中一个。”
林北盯着那块黑。他出生那天凌晨，他妈死在妇产科走廊。二十六分钟前，她刚把他生下来。走廊里有什么？谁在袭击？为什么档案要封？
“我猜到了。”他说。
“猜到了没用。你需要月轮权限。”陈默偏过头看他，“一个是你正在查的赵无极。另外两个，一个在北京，三个月前失联。另一个没有档案，连名字都没录入系统。”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女声报着某趟长途车的晚点信息。林北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水把馒头的残渣冲干净，但堵在胸口的那块东西没冲掉。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莉莉丝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房间窗台。配文就两个字：等你。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按灭屏幕。
“赵无极现在在哪。”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叼在嘴里转。“城南站。今天下午有个‘常规巡检’。巡检路线经过利民医院旧址。”
“旧址？”
“十年前拆了。你妈那件事之后三个月就拆了，说是危楼改造。原址现在是个停车场。”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翻了个个儿，“但巡检路线恰好绕那个停车场三圈。三圈。你品。”
林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摸了摸外套内兜，照片还在。他妈的脸，门楣上的月隐标记，他爸写在背面的那行字——门开了别回头。
“他绕三圈，说明他在找东西。”林北走回长椅边，拿起外卖箱背带，往肩上挂，“或者说，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你打算怎么办。”
“找他。”
陈默把烟塞回烟盒。“就你？赵无极是序列2。你序列8，她状态不稳。上次你俩加一块儿才勉强干掉一个C级。”
林北扣上外卖箱的搭扣。箱底那片十字铁皮硌着背，他调了调带子的长度。“序列2也是骑手。骑手就得接单。”
陈默看着他，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算不算笑。“你这人，疯起来比你爸还疯。”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档案里写的。”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远山，月卫序列5，在利民医院旧址做过七次实地勘察。每次都选凌晨四点。你出生那个点。”
林北的手在搭扣上停住了。他爸选凌晨四点去勘察。他出生那个点，他妈死那个点。
“他勘察什么。”
“档案涂黑了。但我黑进后台看了访问日志。”陈默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那七次勘察的申请事由，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什么。”
“寻找幸存者。”
林北喉咙里那块石头往上顶了一下。寻找幸存者。他爸在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妇产科走廊，凌晨四点，他妈死后的二十六分钟里。他爸知道走廊里发生了什么。他爸知道有谁——或者有什么——活下来了。
那个幸存者，只能是他。
“赵无极选今天去巡检。”林北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知道了什么。或者他怕你看到涂黑部分之后会自己去找答案。”
“所以我说了，你疯了。”陈默退后一步，靠在一根柱子上，两臂抱胸，“他等你上门。这叫请君入瓮。”
林北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骑手端推送，发件方那栏空的，内容只有一行——
订单已生成。配送地址：利民医院旧址·停车场B区·东南角。收件人：林门氏。配送费：面议。倒计时：01:59:59。
两小时。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陈默看。陈默扫了一眼屏幕，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咬牙。
“他下单了。”林北说。
“你妈的名字。”
“对。他替我妈下单。或者他知道我妈还在。”
陈默沉默了几秒。候车室外面有辆车按喇叭，声音拖得很长。“你接不接。”
林北把手机收回兜里。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冰凉，裂缝里那点微光又跳了一下，很弱。
“他拿我妈当饵。”林北往候车室门口走，外卖箱在背上晃了晃，“我得去咬。”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三个问题。”
陈默在后面喊：“哪三个？”
林北已经走出门口了。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停车场的水泥地发白。他偏头避了一下光，眼睛眯起来。
“一，我妈怎么死的。二，涂黑的部分写了什么。三——”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他为什么要把我爸妈都从我身边弄走。”
陈默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北转过身，往城南站外面的共享单车停放点走。走了几步，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莉莉丝的消息。这次是语音。他点开，手机贴在耳边。
“本宫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你不在家。”
“在外面。”
“去哪了。”
“查点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莉莉丝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左手腕的银纹刚才亮了。本宫感应到了。你在查你妈。”
林北没说话。他站在太阳底下，汗水从后脖子往下淌。
“本宫过来。”莉莉丝说。
“不用。”
“你说了不算。”那边顿了顿，“你爸留的那行字，门开了别回头。本宫想告诉你另一句。”
“什么。”
“本宫不让你一个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像在下楼，“你爸没护住你妈。本宫不一样。”
电话挂了。林北站在共享单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太阳把屏幕照得反光，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扫了一辆车，骑上去。外卖箱带子勒在胸口，箱底的铁皮硌着背。他往利民医院旧址的方向蹬。骑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他单手掏出来看，陈默的消息。
“赵无极的巡检车动了。方向跟你一样。他提前了。”
林北把手机塞回兜里，脚下蹬得更快。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倒计时在骑手端后台跳着，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在云层后面模糊成一团白光。月亮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边缘那圈红晕，比昨天又大了。
林北蹬到第三个路口时，手机又震了。他单脚撑地，掏出来看。陈默发来一张截图，巡检车的实时定位，一个红点正沿着利民路往南移。速度不快，像在遛弯。
“他在等你。”陈默又追了一条。
林北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手扶把继续骑。“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你黑进后台那事儿，赵无极查得到吗。”
那头顿了顿。“我用的月卫权限，痕迹抹了。但他要是调访问日志——”
“他调了。”林北打断他，“他选今天巡检，就是知道你动了档案。他在钓你，也在钓我。”
陈默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爸那七次勘察，最后一次的记录里有一行备注。我刚才翻出来的。”
“说。”
“备注写的是：目标已确认存活，转移完成。签字人——赵无极。”
林北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转移完成。他爸在找的幸存者，被赵无极转移了。转移去哪？为什么是他签字？
“所以你爸不是没护住你妈。”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他护住了你。赵无极把你带走的。”
前面绿灯跳红。林北刹住车，轮胎在柏油路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响。他盯着对面路口的电子屏，上面滚着天气预报，今日多云，傍晚有雨。
“赵无极把我从医院带走的。”林北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嚼一颗没泡开的药片，“那他跟我妈什么关系。”
“档案里没写。但有一份探视记录，你妈住院期间，赵无极来过三次。每次都挑凌晨。”
林北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裂缝里那点微光还在跳。然后他重新蹬上车，把手机塞回兜里，方向没变。
“那就从赵无极下手。”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利民路上，“先查他跟我妈的关系，再查涂黑的部分。他绕停车场三圈，我就跟三圈。他等我上门，我偏不按他的节奏走。”
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帮我盯着巡检车。他停在哪，我就在哪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