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空间比他想的要大。
林北站在台阶上，手电的光打进去，照到的是空的。地面是水泥，裂着缝，缝里长着黑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空间是圆形的，顶很高，手电照不到头。正中间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缠满了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扎进地里。柱子表面刻满了纹路，跟他在父亲日记本上看到的那些一样。纹路在发光，很暗，灰金色，一下一下地亮。
像心跳。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灰纹里的金线突然烧起来，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他咬住牙，没出声。
“别靠近。”莉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那不是封印。有人把什么东西钉在了这里。那根柱子是锚。”
林北没退。手电扫过柱子的底座，他看到了一圈刻字。他蹲下去，手指摸过那些字。签收单上的字也是这个样子，潦草，最后那一笔总是往上挑。
“深渊之种，完全体。吾以命为锁，镇于此。十年为期。”
下面的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他站起来，声音发紧，“今天正好十年。”
莉莉丝走到柱子另一边。她伸手，掌心离柱子还有半尺，银光就被吸了进去。她猛地缩回手，五指抓紧。
“里面的东西在吃封印。”她说，“这柱子撑不过今晚。”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旧手表。表盘上那圈灰金色的光在加速，指针转得比平时快。他把手表凑到耳边，里面有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
“我爸还活着吗。”
莉莉丝没回答。她的红瞳盯着柱子上的纹路，瞳孔缩了缩。
“它在看你。”她说。
柱子上的纹路突然亮了一瞬。灰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沿着铁链往地下钻。地面开始震，缝里的黑色东西像活了一样，顺着裂缝往外爬。林北退了两步，把莉莉丝挡在身后。
铁链一根一根崩断。每断一根，柱子上的纹路就暗一分。第三根断的时候，柱子上裂开了一条缝，黑气从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腥味。第七根断的时候，整根柱子从中间裂成两半——
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它趴在地上，后背弓着，四肢撑地。皮肤是灰黑色的，上面布满了和柱子上一样的纹路。它慢慢抬起头，林北的手电照到它的脸。
他手里的手电差点掉地上。
那张脸，是他爸的。
或者说，是他爸的扭曲版本。五官的轮廓还在，但被拉长了，眼睛的位置陷进去两个黑洞，嘴巴裂到了耳根。它没有牙，嘴里是黑色的，像一口井。它张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串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卡了带子的录音。
“北……走……”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短刀。刀身上的银纹亮起来，跟手背上的金线连成了一条。莉莉丝站到他旁边，银光从脚底漫上来，裹住两个人。
“B级巅峰。”她说，“你爸用命压了它十年，把它压成了这副样子。但它还是出来了。”
那东西动了。它用四条腿爬，速度不快，但每爬一步，地面就往下陷一寸。它爬到柱子碎块旁边，停了停，低头啃那些碎块。碎块里的灰金色光被它吸进去，它背上的纹路就亮一分。
“它在吃封印的残渣。”莉莉丝说，“吃完了，就是完全体。”
林北看着那张脸。他记了十年的脸。蹲在地上修电动车的脸，手上全是机油的脸。现在这张脸趴在地上，啃石头，像一条狗。
他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窄直，刃口发暗，银纹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他握紧刀柄，五指抓紧。
“同步率多少。”他问。
“八十七。”莉莉丝说，“不够。”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
那东西听到了他的声音。它抬头，黑洞洞的眼睛对准他。嘴里那串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响起来。
“走……北……走……”
“你闭嘴。”林北说。
他冲了出去。莉莉丝的银光跟着他，在他脚底形成一层光膜，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弹簧上。他冲到那东西侧面，短刀劈下去，刀身上的银纹炸出一道光刃，砍在它肩膀上。光刃切进去，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地上，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东西叫了一声。不是人的声音，像铁皮被撕开。它甩了甩胳膊，林北被弹出去，后背撞在墙上。他落地的时候听到自己肋骨响了一下。
“它的再生速度比你砍的快。”莉莉丝喊。她的银光拉成一条线，缠住那东西的前腿，往后拽。那东西挣扎了扎，前腿从银光里抽出来，上面被烧掉了一层皮。
林北站起来。他嘴角有血，擦了一把，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到外卖箱，拉开拉链，摸到箱子底部的夹层。那本日记还在，塑料膜已经破了，纸页露出来。他把日记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他爸和他妈的合影，背面有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
“吾以守月人之血为引，以月卫之名为锁。若锁断，血未尽，可续。”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东西。它正在恢复，肩膀上的伤口在合拢，黑色的肉芽往外长。莉莉丝的银光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烧痕，但每一道都在愈合。
“莉莉丝。”他喊。
“说。”
“我爸的血，在我身上。”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她的银光收回来，裹住林北的左手腕。灰纹里的金线被银光一激，亮得刺眼。
“你会流失生命力。”她说。
“他流了十年。”林北把短刀插回鞘里，左手握拳，灰纹里的金线全部亮起来，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他往前走，那东西的黑色血溅到他脚边，地面在腐蚀，他没停。
“爸。”他说，“我来替你送完这一单。”
那东西朝他扑过来。林北没躲。他伸出左手，掌心的金线全部炸开，灰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形成一面盾。那东西撞上去，黑气和金光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音。它的脸在金光里扭曲，那张他爸的脸，在光里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一瞬间。
就一瞬间。
林北右手拔出短刀，从金光盾的缝隙里刺进去，扎进那东西的胸口。刀身上的银纹全部亮起来，从刀尖到刀柄，像烧红的铁丝。那东西的胸口裂开，黑气从裂口里涌出来，往天花板冲。它的四肢抽动，爪子在地上刮出四道深痕，然后不动了。
黑气冲到天花板，撞上顶部的纹路，被吸了回去。顶上的纹路亮了一下，暗了。
林北跪在地上。左手在抖，灰纹从手腕爬到了肘弯，金线暗了大半。他喘着气，抬头看那东西的尸体。它缩成了一团，像一块烧焦的木头。灰黑色的皮在裂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
“你爸把它的核心吃了。”莉莉丝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在抖。“这东西是壳，核心早被你爸吞了。他用自己当容器，把深渊之种的核心锁在身体里，然后把自己钉在了这里。”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纹里的金线又亮了一下，很弱，像快没电的灯泡。
“所以它出来的时候，只是个空壳。”
“对。但你用金线续了封印，你的生命力在往那个方向走。”莉莉丝把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灰纹已经爬过了肘弯，停在肩膀下面。
“多久。”他问。
“三天。”莉莉丝说，“最多三天，你的纹路会爬到心脏，然后你跟你爸一样，变成新的锁。”
巷子外面，老周的车喇叭响了两声。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里面什么情况。”
林北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短刀插回鞘里，拉上外卖箱的拉链。
“订单完成。”他说，“取件成功。”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裂成两半的柱子。柱子底部的刻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灰盖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
“北，别接城东的单。”
他爸的字。最后一笔，还是往上挑的。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银发盖住了半边脸。她的红瞳在暗处亮了亮，又暗下去。
“林北。”她说，“你爸没死。他的生命力还在，就在这根柱子底下。”
林北低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灰金色的，像一根线，从柱子底部一直延伸到地下。它很细，像一根快要断的头发。但它在跳。
和他手表里那个声音，一个频率。
“下面还有东西。”莉莉丝说。
老周又按了一下喇叭。陈默的脚步声响起来，往这边走。
林北站在柱子前面，看着那根灰金色的线。他摸出手机。骑手端弹出一条新订单，配送地址在城东，备注栏只有两个字。
“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