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在抖。
日记本摊在膝盖上,黑皮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像骨头一样支出来。纸页泛黄,字迹娟秀,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又像是有水滴落在上面。
他翻到第三页。母亲的名字第一次出现——“银珞”。
“今天是我成为容器的第七天。”
林北的喉咙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月隐进入身体的感觉,像被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疼。但不是不能忍。远山说,忍不了就喊出来。我没喊。北北还在隔壁睡觉,我不想吵醒他。”
“北北”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渗到了纸背。
林北把日记本往膝盖上压了压,指尖泛白。
“远山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他说我疯了。可能吧。但我看到了月隐的眼睛——祂没有眼睛,可我能感觉到祂在看我。祂在哭。”
“一个被封印了上千年的东西,在哭。”
“我跟远山说,月隐不是邪恶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祂没有吃我。祂可以吃的。我自愿打开封印的缝隙让祂进来,祂只要动一下念头就能把我整个人吞掉。但祂没有。”
“祂只是蜷在里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林北翻过一页。下面有一段被划掉的字,划得很乱,几乎看不清。他对着灯举起来,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序列一骗了……”
后面被墨水涂死了。
他继续翻。
“远山今天带回来一块铜扣,说是从城南站的裂缝里找到的。铜扣背面刻着一个符号,我认得。那是月隐的标记。远山说,这说明月隐来过现世,不止一次。”
“我问远山,月隐到底想做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你骗人。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月隐不是要吞噬。祂是在堵。’”
林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堵。堵什么?
日记的下一段回答了这个问题。
“里世界在膨胀。远山说,如果没有月隐的吞噬,里世界会一直长,长到把现世吞进去。月隐吞噬的不是生命,是里世界多余的那部分。祂是闸门。”
“但其他神话不这么想。他们怕月隐。因为月隐吞噬的时候不分敌我。你挡在祂面前,祂就把你一起吃掉。”
“所以序列一联合所有神话,把月隐封印了。”
林北翻页的动作快了些。
“封印需要容器。一个活人,自愿的,血脉里要有守月人的印记。远山查了所有符合条件的,只有我一个。”
“他不想让我去。我知道。但我签了。”
“北北今天学会叫妈妈了。”
林北的呼吸顿住了。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得很紧。
“他叫得含糊,像‘麻麻’。我哭了。远山以为我是疼的。不是。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以后听不到了。”
下一页。字迹开始潦草,有些地方断断续续。
“封印在收紧。月隐在里面翻了个身。祂问我,你怕不怕。我说怕。祂说,我也怕。”
“一个神,说祂怕。”
“我问祂怕什么。祂说怕黑。封印里面很黑,很冷,什么都没有。祂已经待了上千年,还要再待下去。”
“我说对不起。祂笑了。祂没有嘴,但我能感觉到祂在笑。祂说:不用对不起。你给了我一个家。”
林北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了很多次。墨水里混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干了的颜色。
“远山说封印撑不住了。比我预计的快。序列一在从外面施压,想逼月隐出来。月隐说,祂可以走,但走之后里世界会失控。三天之内,现世就会被吞掉一半。”
“我做了决定。”
“远山不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把月隐的核按进了自己的心脏。封印从外面压不住,那就从里面锁。”
“月隐在哭。祂说不要。我说别说话,省点力气。祂说你会死的。我说我知道。”
“祂不说话了。”
“远山在砸门。我听见了。但门打不开,我用最后的力量封了这间屋子。北北在哭。他哭得很厉害。我听见远山在喊我的名字。”
“我不能陪他长大了。”
林北的视线模糊了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看。
“远山,听我说。月隐不是邪恶的。祂是平衡的守护者。如果有一天封印碎了,别怪祂。去找北北。告诉他——”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只有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没有墨水。
“北北,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但妈妈会在月亮上看着你。”
日记到此为止。
林北合上本子。手背上落了一滴水,然后是第二滴。他没擦。他就那么坐着,黑皮日记本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妈你骗人,月亮上什么都看不见。想说你不就是被封印了么,我砸开不行吗。想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走,爸走了你也走,留我一个人还房贷,你们知不知道馒头涨价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弓着背,像一只被踹了一脚的野猫。肩胛骨耸起来,脖子缩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有手碰到他的后背。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莉莉丝的手按在他肩胛骨中间,隔着外卖服,掌心有一点点温度。她没说话。另一只手绕过来,搭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往自己这边按了按。
林北的头撞到她肩膀上。银发扫过他的脸,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便利店洗衣粉的涩。
他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莉莉丝什么都没说。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一只手搭在背上。银光从她脚底漫上来,一点点裹住两个人,很淡,像一层薄雾。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头顶。银发垂下来,盖住他的耳朵。
过了很久。林北的声音从她肩膀里闷闷地传出来。
“她骗人。”
“嗯。”
“月亮上什么都没有。”
“月球表面平均温度零下一百多度。”莉莉丝的声音很平,“确实什么都没有。”
林北突然笑了一声,带着哭腔,很难听。
“你连这个都知道。”
“本宫在便利店看了六天科普杂志。你上班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因为你说过想知道月亮上有什么。”
林北不说话了。他抬起右手,攥住了莉莉丝垂在身侧的左手。攥得很紧,五指抓紧。
莉莉丝没挣。她甚至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站得更稳一点。银光慢慢收了,缩回她体内,像水渗进沙子里。屋里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旧台灯还亮着。
日记本从林北膝盖滑下去,掉在地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指甲刻的字在灯光下浅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远处有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楼下的包子铺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
莉莉丝的下巴离开他头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看着你。”
林北没动。
“本宫不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但本宫知道一件事。”她松开按在他后脑勺的手,往下,摸到他攥着她左手的那只手。她翻过手掌,让自己的指头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
“她留了东西给你。”
林北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水痕。他看着她。
莉莉丝的红瞳在暗里亮着,像两颗烧到最后的炭。
“这个。”她把两个人扣着的手抬起来,让他看手背。他手背上,灰纹里的金线比之前亮了一点,从针眼大小变成了米粒大,边缘的金色往外扩了一圈。
“她的印记在你的纹里。”莉莉丝说,“本宫之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金线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像心跳。
和他自己的心跳,频率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堵的,但能出声了。
“几点。”
莉莉丝偏头看了一眼床头那个走不准的旧手表。“十一点四十。”
“明天还有单。”
“嗯。”
“睡觉。”
“嗯。”
林北松开她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日记本。他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压平那些翘起来的边角。然后他坐到床沿,脱鞋,躺下去,面朝墙壁。
莉莉丝关了台灯。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旁边那张小床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安静了几秒。
“林北。”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馒头。”
“本宫给你煎个蛋。”
“哪来的蛋。”
“冰箱里还有两个。本宫数过了。”
林北没接话。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像一条河,从天花板流到地板。他把左手缩进被子里,手背上的金线还在跳。
和月亮升起来的速度,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