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心跳停了半拍。
林北的手按在她胸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乱,像有人从里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银发铺散在便利店冰柜的玻璃门上,她半躺着,嘴唇白得几乎透明,后颈那块黑印已经爬到了耳根。
“别动。”林北收回手。指尖沾了她额头的汗,凉的。
陈默把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下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苏芮关了收银台的灯,只留冰柜那排灯管亮着,白光直直地打在莉莉丝脸上。
“深渊之种在往她体内渗。”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你爸的封印是拿命钉的,她体内那个是活的。你刚才在加油站跟它贴脸,根须顺着契约接口爬过来了。”
林北没接话。他把外套脱了,反过来铺在冰柜旁边的地上,将莉莉丝挪上去。风衣后背上那七条线在暗处泛着灰金色的光,跟莉莉丝后颈的黑印一个节奏地跳。
“有办法。”
他从外卖箱夹层里抽出日记本,翻到最后那页。塑料膜挑开之后,背面那层灰金色纹路还在。他用手掌摁上去,纹路亮了,纸上浮出几行字,是他爸的笔迹,钢笔字,笔画很重。
“深渊之种以吞噬为食。要镇它,得给它一个比它更能吃的东西。用你的序列之力当容器,把它灌进去封住。代价——”
字到这里断了。后面被撕掉一块。
林北把本子翻过来对着灯看。缺口边缘有毛边,不是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的。
“代价是什么。”苏芮凑过来。
“不重要。”林北把本子合上,塞回箱子。“封印要容器,我就是容器。”
莉莉丝忽然睁开眼。红瞳亮了亮,对上他的脸。
“不行。”
她声音哑得厉害,但手抓住了他的袖口,五指抓紧。
“本宫体内那东西——你灌进去,你的序列会被它吃掉。降回七,可能更低。”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你心脏里那把锁,是我妈留的。”林北低头看她,语气很平。“她拿命锁的东西,不能让它从你这儿跑出来。”
莉莉丝盯着他,红瞳暗下去。她松开袖口,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攥成拳。
“那本宫分一半。”
“不行。”
“你说了不算。”她撑着冰柜站起来,银发从玻璃门上滑下来,光了光又灭了。“契约是两个人的。你灌,本宫就接。你一个人扛,本宫现在就自己撕了这道口子。”
陈默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我去外面。这玩意儿跟加油站那东西是同一巢的,我守着。”
他拉开卷帘门钻出去,门又落下来。便利店里只剩冰柜的嗡嗡声。
林北把风衣脱了,叠好放在一边。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灰纹里的金线已经暗了,只剩边缘一丝微光在跳。手背上那颗米粒大的金色印记,是莉莉丝的分量。
“你分一半,黑印会扩。”
“已经扩了。”莉莉丝把后颈的头发拨开给他看。黑印从耳根蔓延到肩胛骨,边缘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流动。“再多一块,死不了。”
“会死。”
“本宫不怕。”
林北看着她。她下巴抬着,红瞳里映着冰柜的白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晚——垃圾堆旁边,她也是这么抬着下巴,说“馒头,给我”。
他把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上。灰纹从手腕一直爬到手心,金线在纹路中间断断续续地亮。
“过来。”
莉莉丝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头细得像筷子。
“我数三。”林北说。“你跟着我的节奏走。我说收你就收,别逞强。”
“本宫知道。”
“你从来不知道。”
莉莉丝没反驳。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银发蹭过他下巴。
林北闭上眼。他试着把DP往下压——像之前对付赵无极时那样,把序列之力从核心往外逼。灰纹亮了,金线跟着亮,掌心的温度一下子蹿上来。火从手腕烧到小臂,从手背烧到肩膀。
他听见自己骨节响了一声。很脆。
“一。”
灰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像水银一样淌。莉莉丝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他手背。
“二。”
光分成两股。一股往他纹路里钻,一股往莉莉丝手心里渗。她后颈的黑印亮了一下,边缘往外扩了半指宽。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三。”
林北把手掌翻过来,按在莉莉丝后颈的黑印上。灰金色的光灌进去,黑印像被烫了一样缩了缩,又猛地涨回来。两股力道在他掌心底下较劲,他手腕上的金线全灭了。
疼。像有人拿钳子夹住他脊椎,一节一节往外抽。序列之力从核心被抽走的感觉跟挨打不一样——像有人在体内拆零件。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还按着莉莉丝的后颈。
“林北——”
“别动。”
他感觉到DP在掉。5027。4800。4500。4100。数字在脑子里跳,跟手表里那个声音一个频率。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变浅,灰纹从深灰褪成浅灰,金线全黑。
“三千八。”
莉莉丝的手按在他肩上。她的掌心也在发光,灰金色的,跟他灌进去的光混在一起。黑印扩张的速度慢下来了,从耳根往回缩了一点。
“本宫接了一半。”她声音很轻,气不够。“你那边——多少了。”
“三千二。”
“够不够。”
“够。”
光开始收。从掌心往回缩,像退潮。灰纹里的金线一根一根重新亮起来,但颜色不对——比之前暗,像蒙了一层灰。林北感觉到序列在往下掉。从六跌到七。
DP停在两千八。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手还在抖。低头看手背,灰纹的颜色比之前深了,金线变细,但还在跳。心跳的频率。
莉莉丝靠在冰柜上,后颈的黑印退到了耳根以下,边缘那层油亮的光也没有了。她伸手摸了摸后颈,指尖碰到黑印边缘,缩了一下。
“小了。”
“嗯。”
“你掉到七了。”
“嗯。”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他。“本宫说了分一半。”
“你分了。”
“你本来会掉到六。”
林北没接话。他把风衣拿起来穿上,袖口蹭过手背,灰纹在布料底下隐隐透出来。便利店外面有脚步声,陈默在敲卷帘门。
“进来。”
陈默拉开一条缝,侧身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他看到林北左手背上的灰纹,眼皮跳了一下。
“成了?”
“成了。”林北把外卖箱拉链拉上。“封印重新钉住了。”
“多久。”
“不知道。”
陈默没再问。他靠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苏芮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递给莉莉丝一杯,又递给林北一杯。莉莉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没味道。”
“白水。”苏芮说。
“本宫要甜的。”
“你刚稳住封印,别作。”林北把水杯搁在冰柜顶上,摸出手机。骑手端的倒计时还在跳,七十一小时出头。他点开订单详情,取件地址那行乱码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封印已加固。剩余时间不变。”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行字是新的,刚才没有。
“谁发的。”陈默凑过来看。
“不知道。”林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但有人知道我们干了什么。”
莉莉丝把水杯放下,站起来。她走到林北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腿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林北。”
“嗯。”
“你爸的封印——只能钉住它。钉不住它多久。”
“我知道。”
“三天之后,它还会醒。”
林北把手机翻过来。倒计时还在跳。他盯着那行乱码,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那就三天之内,把钥匙拿到。”
卷帘门外面,天边泛了一层灰白。老周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灯没关,引擎还响着。他摇下车窗,冲里面喊了一声。
“走不走。”
林北站起来,拎起外卖箱。莉莉丝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飘,苏芮伸手要扶,被她躲开了。
“本宫自己走。”
林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下巴还抬着,但嘴唇没什么血色。他走过去,把外卖箱换到右手拎着,左手伸出去。
“扶着。”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搭上去,指头扣住他手腕。灰纹在她掌心底下亮了亮,很弱。
两人走出便利店。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早点摊的推车已经出现在街角。
林北的手机震了一下。骑手端弹出一条新通知,订单状态从“配送中”跳成了“骑手已取件”。下面多了一行字,红色,跳动的。
“钥匙在月隐层第三道门。取件人:林远山。倒计时六十九小时五十九分。”
林北停下脚步。莉莉丝的手在他腕上收紧了。
“怎么。”她问。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她盯着那行红色的字,红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爸的名字。”
“嗯。”
“取件人——是他。”
林北把手机收起来。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淡了,灰金色的光剩最后一丝边。他把左手从莉莉丝手里抽出来,握了一下拳。灰纹在指缝间露出来,金线跳了一下。
和月亮落下去的速度,一样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