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碎了。
但碎片没散。它们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有人把一整壶开水灌进他的颅骨。不是画面——是感觉。十年的感觉,一口气全塞进来。
他听见骨头被啃的声音。
从里面啃的。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像有牙在咬他的脊椎。他感觉到冷。不是外面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骨髓被换成了冰水。他感觉到饿。肚子不饿,是灵魂被一点一点抽走的那种空,空得他想把自己蜷起来,蜷成一颗石子,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听见他爸在说话。
黑暗里,一个人,对着石头上的字说话。石头上刻满了“北”字。密密麻麻的,横的竖的斜的叠在一起,有的深有的浅。他爸的手在刻第三个“北”字。手指只剩两根了。
“北北今天该上初中了。”
声音很平。像在聊天气。
“北北的电动车我修好了。链条上了油。能骑到高中。”
他爸停了一下,把刻歪的一笔用手指抹平。手指上的血混着石粉,在“北”字的最后一撇上拖出一道暗红。
“北北,爸疼。”
还是平的。像报菜名。
“但爸不说。”
画面猛地一抖。他爸抬起头。眼睛是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两个洞。但他在笑。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停住,像线断了。
“北北,不要相信序列1。”
声音突然清楚了,像有人把喇叭贴在他耳朵上。
“但可以相信月隐。”
林北跪在地上。
短刀插在碎石里,撑着身体。他的左手在抽,灰纹从肩膀往胸口爬,金线彻底暗了,只剩边缘一丝微光。耳朵在流血。温热的,顺脖子往下淌,滴在风衣袖口上,被灰纹吃了。
他爸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撞。北北。北北。一遍一遍的,像钟摆。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他想说话。喉咙里只有气。他爸的手指。两根。在石头上刻字。刻了十年。他看见那只手在黑暗里伸过来,灰金色的,只剩两根指头——
“林北!”
莉莉丝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穿了他脑子里的画面。他猛地抬头。裂缝还在。碎石还在。他还在加油站底下。但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慢了半拍。他的膝盖还跪在地上,短刀还没拔出来,灰纹已经爬过胸口,金线在暗处微弱地跳。
就是这半拍。
裂缝深处有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打了个滚。
“看完了?”
那个人形又从裂缝边缘浮出来。没有五官的脸,在灰金色的光里晃。它身上的黑气比刚才浓了,裹着灰纹,一层一层往外扩。
“你爸的十年。好看吗?”
林北没说话。他把短刀从碎石里拔出来。刀身上的时间系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归时。他爸的刀。
“你爸说不要相信序列1。”人形歪了歪头,动作像卡了帧,“可你知道序列1在哪吗?在月轮。在你们头顶上。在——”
“在下面。”
林北打断它。
人形的动作停了。
“你在这儿。”林北往前迈了一步。腿还在抖,但能走了。“序列1在月轮。你是什么?”
人形没回答。黑气从它身上涌出来,裹住裂缝,裹住碎石,往林北脚边漫。
“我是你爸的锁。”
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它自己的,干涩,像铁片刮石头。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它顿了一下。然后它的声音变了。变沉了。像喉咙里塞了另一副嗓子,像有个人从它胸腔深处往外挤。那个声音林北认得。他刚才在记忆里听了十年。
“十年。他锁我。我锁他。现在锁开了。”
人形歪着头。黑气在它脸上翻涌,翻出一张模糊的轮廓。眉骨。鼻梁。嘴角。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照片,五官浮出来又化掉。
“他让我带句话。”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刀柄。他爸的声音。从那个东西的嘴里出来。他胃里翻了翻。
“说。”
“他说——”
人形突然暴起。黑气炸开,从地面冲上来,凝成三根尖刺,直扎林北胸口。尖刺上有纹路。灰金色的。和他手背一模一样。
莉莉丝动了。
她横着扑过来,银光从全身炸出来,裹住右臂。三根尖刺撞上她的肩膀。第一根扎进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刀扎进湿木头。银光从伤口边缘炸开,溅出一片碎屑。第二根撞在她小臂上,银光弹了弹,尖刺偏了,擦着她的肋骨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第三根扎进她右肩往下三寸的位置,穿透了。尖刺从她后背透出来一截,灰金色的纹路在血里亮着。
她整个人往后飞。撞在林北身上。两个人一起摔进碎石堆。她的后脑磕在他胸口,他听见她牙齿咬紧的声音,咯的一声,像咬碎了什么。
血从她肩膀涌出来。黑色的。混着银光。第一根和第三根还插在她身上,尖刺在慢慢化,化成黑气,从伤口往里渗。她的右臂垂着,动不了。银光从她全身往外泄,像破了个洞的水袋,一层一层地薄下去。
“莉莉丝!”
她没应。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左手按在碎石上,五指抓紧。膝盖没撑住,又跪下去。黑血从她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和银光混在一起,淌成一小片。她抬头看林北。红瞳在暗处亮得吓人。瞳孔在缩,一缩一缩的,像疼得控制不住。
“本宫——”
她咳了一声。更多的黑血涌出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得半边脸都是。
“本宫说了。它的话,半真半假。你爸可能还活着,但那个画面是它编的。它要你乱。它要你慢。”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在抖。银光又薄了一层。
“它在拖时间。它在等——”
裂缝炸了。
灰金色的光从地底冲上来,裹着黑气,裹着碎石,裹着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光柱撞上顶棚,顶棚碎了。黑暗从裂缝里往外涌,像倒灌的河水。河水里有人影。很多。密密麻麻的。在往上面爬。
人形在光柱里笑。笑声很细,像铁丝刮玻璃。但笑声底下还有一层声音。沉的。像另一个人在光柱深处说话。说的是同一句话,但慢了一拍,像回声。
“你爸锁了我十年。现在换你了。”
光柱顶端的黑暗里,伸下来一只手。灰金色的。手指只剩两根。手腕上缠着一条黑线,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那只手,在往林北头顶抓。
莉莉丝撑着林北的肩膀站起来。她的血滴在他脖子上,热的。她把手掌按在他胸口。银光从她掌心灌进去,灌进灰纹,灌进金线。金线亮了。
“跑。”她说。
“什么——”
“本宫挡。你跑。那道裂口通下面。你爸在下面。去。”
她推了他一把。银光从他胸口炸开,裹住他全身。他被推得往后飞,摔出裂缝边缘,摔在密室的石阶上。石阶下面是黑的,看不到底。
莉莉丝站在裂缝前。银发被光柱的风吹起来,缠在脸上。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血。但她在笑。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停住。
“本宫不睡也行。”
她转回去。银光从她全身往外扩,一层一层叠上去,在裂缝前砌成一面墙。光墙外面,灰金色的手抓下来。抓在墙上,墙裂了。裂了又合。合了又裂。
“林北。”她的声音从光墙后面传出来,混着银光和黑气,“三天。你只有三天。找到你爸。找到钥匙。不然——”
墙碎了。
黑暗吞了银光。吞了裂缝。吞了莉莉丝。
石阶开始塌。林北抓着石壁往上爬,手背上的金线在跳,跳得越来越快。身后有声音。他爸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很远。很闷。
“北北,跑。”
他爬上地面。加油站的天塌了一半。老周的车停在围栏外面。车灯亮着。陈默站在车边,手里捏着半截断刀。苏芮在车后座,头探出窗外。
“莉莉丝呢?”陈默问。
林北站在围栏边。风衣袖口在滴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线在跳。但频率变了。比刚才慢了一拍。
“三天。”
他抬头看天。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很圆。灰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
他摸出手机。骑手端弹出一条新订单。配送地址是一串乱码。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钥匙在月隐层。下来。”
他点接单。手机屏幕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订单状态变成了“配送中”。倒计时跳出来。七十二小时。
他跨过围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风衣后背那条亮着的线暗了。
“开车。”他说,“去便利店。苏芮的便利店。”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没问为什么。
“莉莉丝呢。”苏芮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
林北没回头。他把短刀插回鞘里。刀身上他爸的指纹还在,被血盖了一半。
“在下面。”他说,“等我。”
车灯切开夜色。后视镜里,加油站的裂缝在塌。灰金色的光从地底冲出来,一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