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林北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换鞋,鞋带还没系完。他掏出来瞥了一眼,以为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醒。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短信,发件号码是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一行——
“守月人编外特别行动组·赵无极事件结算:基础奖金8000元,额外补偿3200元,月轮特别批准。已到账。”
林北盯着那行字。五秒。
守月人。月轮。赵无极那档子事。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硬币掉进深井,半天听不见响。他其实没太搞明白“守月人编外特别行动组”到底是个什么编制,也没搞明白“月轮特别批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赵无极那件事差点把他命搭进去,现在有人往他卡里打了一笔钱。
他退出短信,点开银行App。指纹解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按了两次才识别出来。页面加载,余额刷新。
五位数。
他往下数了两遍。个、十、百、千、万。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四毛二。
林北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拿远,又举近。余额还是那个数字。没变。他盯着那个“1”开头的五位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松,又紧了紧。以前每个月交完房贷,余额没上过五千。这次直接过万。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房贷四千二,水电三百,莉莉丝的馒头钱……然后他发现自己算不下去了。
因为他笑了。
“噗”的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短促,有点哑。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蹲门口干什么。”
莉莉丝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她趴在床上,银发摊了一枕头,手里翻着林北从便利店拿回来的免费报纸。报纸从中间撕开了,她只看有图的那几页。
林北没回头。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看。”
“看什么。”莉莉丝翻了一页,上面是超市打折广告。
“数字。”
莉莉丝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她翻回报纸,翻到有图的版面,指着一盒草莓。
“这个。红的好看。”
林北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眼余额。嘴角还翘着,他没压。他站起来,鞋带没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垫塌了一个角,莉莉丝往那边滑了半寸。
“你笑什么。”她问。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
“没笑。”
“笑了。”莉莉丝把报纸放下,侧过身来看他,“你嘴角在动。还出声了。”
“那是我在算钱。”
“算钱为什么要笑。”
林北把手机又点开,把余额那页怼到她眼前。“四位数变五位数了。”
莉莉丝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她的红瞳映着手机的光,亮了亮。
“五位数。”她重复了一遍。
“嗯。”
“能买多少饭。”
林北愣了愣。他认真算起来。一碗素面八块,加个蛋十块。米饭的话,自己煮更便宜,一大袋米几十块能吃很久。但莉莉丝不吃米饭,她吃馒头。巷口包子铺的馒头一块五一个,买十个送一个。
“馒头的话,”他说,“够你吃半个月。”
莉莉丝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银发甩到身后,有几缕挂在林北胳膊上。她盯着他。
“半个月。”
“对。每天十五个馒头,配点榨菜。”
“肉呢。”
“肉另算。”
莉莉丝不说话了。她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红瞳转来转去。林北知道她在算什么。她那个脑子,算吃的比算什么都快。
“本宫要吃肉。”她最终宣布。
“先吃馒头。肉慢慢来。”
“不行。你刚才说五位数的时候笑了。笑了就说明有钱。有钱就要吃肉。”
林北张了张嘴。他想说这钱得先还房贷,还得留一部分交下个月水电。但莉莉丝看着他的那个眼神——直勾勾的,像一只猫盯着你手里的鱼干。
他站起来。
“走。”
“去哪。”
“巷口。买肉。”
莉莉丝的银发唰地一下亮起来,整个人从床上弹到地上,脚还没站稳就去够鞋。林北的外卖箱靠在门边,她顺手拎起来递给他。
“你拿箱子干什么。”
“你不是要送外卖。”
“我今天休息。”
莉莉丝把箱子放回去,又顺手把他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拽下来,塞他怀里。
“穿。外面冷。”
林北接过外套。袖口磨得起毛,拉链坏了半截,只能用纽扣扣住。他套上,莉莉丝已经站在门口了,银发扎成一束,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那橡皮筋是林北从外卖袋上拆下来的。
巷口的包子铺还开着。老板正在收蒸笼,看见林北过来,把最后两个馒头装进袋子。
“最后两个。要不要。”
“要。”林北摸出手机扫码,“再要半斤卤肉。”
老板切了半斤,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莉莉丝站在林北身后,眼睛没离开过那个油纸包。
“本宫先尝一块。”
“回去吃。”
“就一块。”
“你手都没洗。”
莉莉丝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干净。”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干净。指甲缝里一点灰都没有,手指白得像纸。他拆开油纸一角,撕了一块肉递过去。莉莉丝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回到出租屋,林北把馒头和卤肉摆在折叠桌上。他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罐榨菜,半瓶老干妈。莉莉丝已经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筷子尖对着卤肉。
“吃吧。”
莉莉丝没动。她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块卤肉进去。咬了一大口。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林北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就着馒头慢慢吃。他看着莉莉丝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数米粒。银发垂在碗边,沾了一点酱汁,她没管。
第四个馒头。
第五个。
桌上的卤肉下去了一半。林北放下筷子,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他回来,馒头只剩三个了。
第六个。莉莉丝拿馒头的动作越来越快,腮帮子一直没空过。她的红瞳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小灯笼。
“你慢点。”林北说。
莉莉丝没理他。第七个。第八个。
卤肉见底了。榨菜也空了半袋。莉莉丝拿起第九个馒头,白嘴啃。啃了两口,她停下来,看着林北。
“你不吃了?”
“我饱了。”
“你才吃了一个。”
“我饭量小。”
莉莉丝看了他两秒,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递过去。“吃。”
林北接过来。馒头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他咬了一口。
莉莉丝继续吃。第十个。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最后一个馒头在她手里捏着,她没急着吃。她低头看着那个馒头,又抬头看林北。
“五位数。”她轻声说。
“嗯。”
“本宫就说不能高兴太早。”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桌上空了。塑料袋揉成一团,油纸摊开着,上面只剩一点酱色的油印。
林北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打开银行App。余额刷新。
九千八百六十二块七毛一。
五位数没了。回到四位数。他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刚才笑出声的那股劲,现在全变成了一声叹气。
莉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银发蹭着他的耳朵。
“下个月。”她说,“下个月本宫少吃点。”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不算。上个月你在住院。”
林北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站起来收拾桌子,把塑料袋和油纸叠在一起。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把筷子收起来递给他。
“还剩九千多。”她说,“房贷多少。”
“四千二。”
“那还有五千。”
“嗯。”
“够吃半个月。”
“够吃十天。省着点。”
莉莉丝没接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北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指间滑来滑去。她突然开口。
“明天本宫跟你一起送外卖。”
林北回头看了她一眼。“外面冷。”
“本宫不怕冷。”
“你上次跟了一天,回来发烧。”
“那是在淋雨。”莉莉丝把银发拢到耳后,“明天不下雨。”
林北没再说什么。他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手机又震了一下,外卖平台的推送。
他点开。骑手端App的首页,那个灰底红字的独立接单入口还亮着。入口下面多了一条新通知,红点刺眼。
通知只有几个字——“A-0001订单状态更新。条件已满足,可接单。”
林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莉莉丝从他胳膊旁边探过头来,红瞳映着那个红色的通知标记。
“接吗。”她问。
林北盯着那个A-0001看了三秒。
“先睡觉。”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明天再说。”
莉莉丝没动。她的目光从手机移到林北脸上,又从林北脸上移回手机。
“你在想那个订单。”
“没有。”
“你在想。”她顿了顿,“本宫能感觉到。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北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上拉链。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扯开。莉莉丝站在厨房门口没动,银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半边表情。
“睡觉。”他说。
莉莉丝终于迈开步子。她走到床的另一侧,钻进去,背对着他。过了十几秒,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明天要是接那个单——”
“明天的事明天说。”
“本宫跟你一起。”
林北把灯关了。黑暗里,莉莉丝的呼吸声很轻。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过来。
“五位数也好,四位数也好。本宫在这里。”
林北没出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在口袋里硌着大腿,那个红色的通知标记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A-0001的订单详情他看过——配送地点在城东,收件人一栏写着“零九”。
他闭上眼。数字在黑暗里跳。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四毛二,九千八百六十二块七毛一。他想着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想着那半斤卤肉,想着十二个馒头。
然后他想,明天得去趟银行。把房贷转了。
剩下的,再说。
莉莉丝忽然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你刚才说,馒头配榨菜。”
“嗯。”
“半个月。”
“嗯。”
“那肉呢。五位数的时候你说肉另算。现在四位数了,肉怎么算。”
林北没睁眼。“肉已经吃了。半斤。你一个人吃了大半。”
“那是今天。明天呢。”
“明天馒头。”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她在黑暗里掰手指头,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下来。
“本宫算过了。一天十五个馒头,十天一百五十个。一块五一个,两百二十五块。”
“嗯。”
“还剩九千多。房贷四千二。水电三百。馒头两百二十五。还剩四千多。”
林北翻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银发落在枕头上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才。你洗碗的时候。”
“那你还问。”
莉莉丝重新躺下去。这回她面朝天花板,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飘过来。
“本宫不是要花钱。本宫是怕你又不吃。”
林北没接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窗外巷子里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莉莉丝的呼吸慢慢匀了。
“明天几点起。”她问。
“六点半。”
“本宫五点五十叫你。”
“你起得来?”
“起得来。本宫不睡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