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看了三遍,然后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撂。
“编外特别行动组?”他嗓子有点哑,“谁批的?”
“月轮。”陈默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个铁灰色封皮的本子,“三个人都签了。赵无极那份是代签——他死了,名额空出来,月眼那边直接走流程补的。”
“代签也行?”
“守月人办事,死人比活人好说话。”陈默把本子扔过来。
林北接住,翻开。第一页贴着他的一寸照片,像素糊得像从外卖平台头像上扒下来的。底下黑字印着——林北,编外特别行动组,序列7(认证)。再往后翻,老周,苏芮,陈默,都在。
老周从车里探出脑袋,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印子:“序列7?我卡在7卡了三年,这就过了?”
“能力达标就行。你路线记忆覆盖了松海市主城区百分之八十七的道路,月眼调了你的行车记录。”陈默把另一本扔给他,“编外正式身份。以后不用躲着月卫走了。”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小拇指的断口在封皮上蹭了两下,咧嘴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等等——独立接单权限?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默走进来,在厂房角落那张破办公桌边坐下,“以前你们接单要过月引的审核,月引报月卫,月卫报月眼,三层签字。以后不用。骑手端直接派单,接不接你们自己定。”
林北合上证件,放到外卖箱盖上。
“代价呢。”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代价是出事了没人兜底。”他说得很平,“以前归总部管,死了算工伤,抚恤金照发。以后独立接单,接什么单自己选,死了算自己选的。月轮那边只给一个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扣,倒月形状,往桌面上一按。
“紧急联络器。按一下,信号发到月轮总部。响应时间,最快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老周鼻子哼了一声,“我拉乘客跑机场来回都够了。”
“所以我说了,没人兜底。”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接不接?”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辆卡车碾过碎石路,引擎声从墙缝里挤进来,又走远了。
苏芮一直没说话,靠着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这时候她抬起头,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大家。上面是她跟月引那边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对方发的:“编外特别行动组注册完成。恭喜。”
“恭喜。”苏芮念了一遍,语气很淡,“听起来像银行短信。”
林北把证件塞进外卖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那个口袋平时放的是零钱和充电宝。
“我有个条件。”他说。
陈默挑了下眉。
“接单可以,配送时间我自己定。我有房贷要还,白天该跑的外卖还得跑。”
“你什么时候穷到连编外特别行动组的工资都要算计了?”苏芮问。
“从赵无极死那天算起。他炸了城南站,那片区域的外卖单量掉了四成。”林北把外卖箱背带在手上绕了两圈,“里世界的单是钱多,但一个月能接几单?三单还是五单?剩下的天数喝西北风?”
老周拍了下大腿:“这话在理。我上个月跑网约车流水才四千出头,油价涨了两毛。”
陈默看着两个人,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行。骑手端给你们开了双通道。普通外卖单照跑,里世界订单弹出来的时候,接不接自己定。”他顿了一下,“但有一条——里世界订单如果涉及序列5以上的目标,必须知会我。我报月眼备案。”
“序列5以上?”苏芮皱眉,“你刚才不是说独立接单,不受总部管辖?”
“独立接单,不是说隐瞒不报。”陈默声音还是干的,但语速慢了一点,“你们自己看。月轮给编外特别行动组的权限是——自主判断,自主行动。但自主判断不代表不用收集情报。你们把情报报上来,月眼做分析,分析完反馈给你们。这是交换,不是命令。”
林北把外卖箱往肩上一甩。“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在后面叫住他。
“还有个事。授衔仪式定在后天,月眼那边派人过来,走个流程。不用穿正装,但别穿外卖服。”
“为什么。”
“你可以穿。如果不怕月眼那边的人写报告说你形象不符合编外正式人员标准的话。”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卖服。蓝色,洗得发白,左边袖子有一道口子,是上次在厂房里被铁丝刮的。他扯了扯那道口子,没说话,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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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城南一间旧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
窗户全拉着百叶帘,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横在长桌上。桌面上摆了四本证件、四枚铜扣、一份打印的授衔书。
月眼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戴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另一个中年女人,短发,表情像刚开完一个不太顺利的会,嘴角往下压着。
“林北。”中年女人开口,声音很平,“序列7认证,编号B-077。编外特别行动组,队长。”
林北站在长桌这头,外卖服外面套了一件从老周那儿借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蓝色衣领。
“我还是送外卖的。”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
瘦高个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了一下。中年女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周站在林北侧后方,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一半。
苏芮站在最边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在抖。
陈默靠着墙,面无表情,但右手捏着铜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
中年女人先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瘦高个跟着笑,平板电脑搁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周笑得最响,拍着大腿,圆脸涨得通红,嘴里骂着“你小子”但后面的话全被笑声盖过去了。
苏芮抬起头,眼睛弯成两条缝,没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
陈默没笑。他看着林北,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两毫米,然后低头,把铜扣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说得好。”中年女人止住笑,拿纸巾按了按眼角,“编外特别行动组,本来就是外卖员、网约车司机、便利店收银员拼起来的。不送外卖的编外人员,那叫什么编外人员。”
她把授衔书推到林北面前。“签字。”
林北拿起笔。笔是酒店那种一次性圆珠笔,笔杆上还印着某家连锁酒店的广告。他签了名,字迹跟外卖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潦草,但认得出。
中年女人把证件和铜扣推过来。“正式生效。骑手端权限已经开了,你们回去刷一下就能看到独立接单的入口。”
她站起来,伸出手。
林北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干燥,掌心有薄茧,握力比看起来大。
“有件事提前告诉你们。”她松开手,拿起平板电脑划了两下,“零九,赵无极原来的手下,序列6。月眼在城东的定位记录里找到了他三天前的活动痕迹。信号在你们上次处理裂缝的那片区域附近出现过。”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沉了。
“他还在松海市。”中年女人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模糊的定位轨迹图,红点停在城东某处,“月眼判断他手里有赵无极的遗物,可能涉及深渊层的坐标数据。你们独立接单之后,他是你们第一个潜在目标。”
她把平板收回去,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月轮给了你们独立权限,但独立的意思是——自己判断,自己承担。零九是序列6,你们最高序列7。打不打得过,你们自己算。”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侧过头。
“不过,月轮在编外特别行动组的权限说明里加了一条。我念给你们听——‘如遇不可抗力威胁,编外特别行动组有权调动月卫资源,事后报备即可。’”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白。
“这条是谁加的,你们自己猜。”
门在她身后关上。百叶帘缝隙里的光柱还在,横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四本证件摊着,四枚铜扣散着,授衔书上林北的签名墨迹还没干透。
老周第一个开口:“调动月卫资源……那不就是说,能叫陈默帮忙?”
陈默把铜扣揣进兜里,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手指挑开一条百叶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东。”他说,“零九最后出现的位置,离苏芮的便利店不到两公里。”
苏芮的鞋尖在地板上蹭了蹭,没出声。
林北把证件和铜扣收好,外卖箱的背带在肩上紧了紧。他摸出手机,骑手端App闪了一下,主界面多出一个灰底红字的入口,上面浮着一行小字——“独立接单模式已激活。当前可用订单:0。”
入口是灰色的,像还没通电的灯管。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先回。”他说,“该送外卖送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