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太亮了。林北睁开眼的瞬间，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他躺在一堆碎砖上，后背硌得生疼。头顶是裂开的钢架，半截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左边胳膊压着什么东西，软的，温的。他偏头。
银发铺了半边地。莉莉丝躺在他旁边，脸朝上，睫毛在动。左臂搁在胸前，手腕上的黑纹还在，比以前宽了一圈，像戴了个黑镯子，但没继续往上爬。
“醒了？”林北嗓子哑得厉害。
莉莉丝没睁眼，手指先动了一下，攥住他袖口。“嗯。别吵。”
“这是哪。”
“你猜。”
林北撑着坐起来。右手掌心灰纹还在，金线嵌在里面，比之前暗了点。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暗红纹路也还在，米粒大，没长。
他环顾四周。厂房塌了大半，梁柱歪七扭八，铁皮卷成筒。远处有半堵墙还立着，墙上刷的标语褪得只剩一个字。
“老周呢。”林北站起来，腿发软，扶了扶旁边的水泥柱。
“活着。”
声音从右边来。陈默从一根歪掉的钢梁后面绕出来，短发上落满灰，脸上一道干了的血痕。银线缠在右手腕上，线头发黑。
“苏芮在那边。”陈默往东边扬了扬下巴，“老周的车翻在沟里，人没事，卡在安全带上了，我把他拽出来的。”
林北往东看。苏芮蹲在地上，便利店制服破了两个洞，正在给老周缠绷带。老周坐在半截轮胎上，圆脸上蹭掉一块皮，小拇指那截断指对着林北晃了晃。
“命大。”老周咧嘴，“车翻了三圈，我以为要交代了。”
“工厂怎么回事。”林北问。
“塌了。”陈默说，“你们进去之后，整个厂区开始往下沉。地面像被抽走了底，机器、钢梁、铁皮全往里掉。我们往外跑，跑到一半，地面停了，塌成现在这样。”
“赵无极。”
“没找到壳。灰都散了。”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纹里的金线暗了暗，又亮起来。他攥了攥拳头。
莉莉丝从地上坐起来。她没让林北扶，自己撑着碎砖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银发从肩上滑下来，发梢沾了几片碎铁屑，她随手拨掉。
“本宫没事。”她说，声音不高，但稳。左臂抬了一下，又放下，眉头皱了皱。
“手腕。”林北盯着她。
莉莉丝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黑纹绕着腕骨一圈，比之前粗了，颜色更深，但边缘很齐，没有往外爬的迹象。她翻过手腕给林北看，黑纹内侧有一层极淡的银光在流动，像水银贴着皮肤走，把黑纹圈在手腕那一圈。
“扩了，但本宫压得住。”她把手腕收回去，袖子拉下来盖住。活动了动左手五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芮从东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半卷用剩的绷带。她没在莉莉丝面前停，直接走到林北身侧，把绷带往老周那边指了指。
“你过来搭把手，绷带不够了。”
林北跟她走了两步。苏芮蹲下翻医药包，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她手腕上那个纹，边缘看着齐，但颜色比之前深了两个色号。活性在增强，银光压得了一时，压不了太久。”
“你跟她说。”
“我说了她听吗。”苏芮把最后一卷绷带扔进包里，站起来，“你盯着点就行。她那人，嘴上说没事的时候，一般都有事。”
莉莉丝靠在水泥柱上，远远地朝这边扫了一眼。她没听见具体内容，但看苏芮的表情，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老周从轮胎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废墟外走。陈默跟上去。
莉莉丝突然拽住林北袖口。“林北。”
“嗯。”
“零九呢。”
林北停住。厂房塌了，他没看见零九。
“跑了。”林北说，“或者压根就没进来。”
“他进来了。”莉莉丝的声音压低，“本宫感觉到了。在裂缝里的时候，他的气息就在附近。后来你拉本宫出来，他不见了。”
“以后再想。”
“嗯。”莉莉丝松开他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
“你那道纹。”
林北低头看自己左手。袖口盖着，看不见。
“回去再说。”他扯了扯袖口，跟上去。
废墟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堆着建筑垃圾。老周的车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四轮朝天，车窗全碎。陈默检查了查车况，摇了摇头。
“走回去。”老周蹲在沟边，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没点，“脚能走。”
“多远。”林北问。
“三公里上大路。”老周用烟指了指东边，“到那边拦车。”
五个人沿着土路往东走。天还黑着，月亮只剩一个边，西边天际线上有一层灰白，快亮了。
走了没几步，林北口袋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骑手端屏幕亮着，白底黑字，弹出一条评价。
【订单编号：B-0931】
【订单状态：已完成】
【客户评价：★★★★★】
【备注：B级事件完美处理。奖励已发放。】
林北盯着那行字。五星。备注写得像模板，冷冰冰的。
“怎么了。”莉莉丝凑过来。
他把屏幕转过去。莉莉丝看了一眼，红瞳缩了一下。
“完美处理？”她说，“赵无极的壳都没了，裂缝还在扩，北边那东西还在爬。完美？”
“平台不认这些。”林北把手机收回口袋，“它只认订单结果。”
“什么结果。”
“赵无极死了。就是结果。”
莉莉丝没说话。她走在林北左边，银发被晨风吹起来，扫过他肩膀。手腕上的黑纹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银光还在贴皮肤走。
前面的老周拐上大路，伸手拦车。陈默站在路边，银线收进袖口。苏芮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又转回去。
林北跟在后面，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暗红纹路烫了烫。他没低头。烫感慢慢退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骑手端又震了震。
他掏出来。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在评价下面。
【下一单：A-0001】
【配送地点：未知】
【状态：待接单】
林北盯着“A-0001”四个字。A级。从B到A，跳了一整级。
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脚往前走。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照在五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莉莉丝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A级。”
“嗯。”
“你接不接。”
“不接。”
“骗人。”莉莉丝偏头看他，红瞳里有光在转，“你眼睛亮了。”
林北没回话。他加快脚步，走到老周旁边，帮着拦车。
莉莉丝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跟着走上来。手腕上的银光在黑纹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老周拦下第一辆车，司机探头看了眼五个人灰头土脸的样子，一脚油门走了。第二辆是拉菜的厢货，司机犹豫半天，老周把兜里那半包烟塞过去，司机才点了头。
“挤挤。”老周拉开后厢门。
车厢里堆着空塑料筐，一股烂菜叶味。陈默先上去，把筐摞到一边。苏芮跟着爬上去，蹲在角落里。老周坐门边，腿伸不直，膝盖顶着筐。
林北要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她站在路边没动，银发被晨光照得发白，左手垂在身侧，袖口盖着手腕。她盯着车厢里那堆筐，眉头拧着。
“上不上。”林北问。
“本宫坐前面。”
“前面满了。”
莉莉丝看了一眼驾驶室，司机旁边确实挤着老周。她抿了下嘴，抬脚踩上后厢板，弯腰钻进来，在离苏芮最远的角落坐下，背靠车壁，膝盖并拢。银发扫过塑料筐，沾了片烂菜叶，她捏起来弹出去。
车开了。路面不平，车厢颠得厉害，筐子咣当响。
苏芮从兜里摸出一小瓶矿泉水，拧开，先递给老周。老周灌了两口，递回来。苏芮又递给陈默。陈默摇头。她收回手，自己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林北。
“喝点。”
林北接过来喝了一口，瓶口有股塑料味。他把瓶子递回去。
苏芮没接，下巴朝莉莉丝那边抬了抬。
林北转头。莉莉丝闭着眼，靠着车壁，脸色比平时白。左臂搁在膝盖上，袖口滑下去一截，黑纹露出来，银光还在里面转。她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慢。
“莉莉丝。”林北把水递过去。
她睁眼，看了一眼水瓶，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放在脚边。“本宫没事。”
“你脸色不好。”
“压着东西，费神。”她说完又闭上眼，“到了叫本宫。”
车颠过一个大坑，莉莉丝肩膀撞上车壁，她没睁眼，只是左手攥了攥膝盖。
苏芮挪过来，坐到林北旁边，压低声音：“她那个纹，扩了一圈，颜色变深，活性在涨。银光能压住，说明她自身的力量也在涨，但涨得没纹快。”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压得住是暂时的。要么她力量涨得更快，要么——”
“要么纹先破。”
苏芮没接话，算是默认。她看了莉莉丝一眼，又看林北。
“你手上那道呢。”
林北把左手往兜里缩了缩。“没事。”
“我看看。”
“不用。”
苏芮盯了他两秒，没再追，转身回到自己角落蹲下。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上了柏油路，颠得轻了。老周敲了敲后厢隔板，喊司机靠边停。
五个人下车。路边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几栋矮楼，天已经亮了大半，路上开始有车。
老周活动了动腰，骨头响。“我联系了修理厂，车的事我来处理。你们先回。”
林北刚要走，口袋又震了震。他掏出来，骑手端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提示，压在A-0001那条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