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最后一份外卖塞进保温箱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客户催单,摸出来一看,骑手端App弹出一条推送,红框加粗,B级订单。他皱了皱眉——B级单通常要抢,可这条是直接派到他头上的。
配送费那一栏,他数了两遍。
六位数。
林北蹲在电动车旁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晃晃的,照出下巴上那道昨天被裂口壳擦出来的口子。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来回晃。
他往下划,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你爸的遗物。
林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车座上。掌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又翻回来,盯着那四个字。屏幕暗了,他戳亮,又暗,又戳亮。备注栏还是那四个字,没有多的,没有少的。
身后传来电动车后座皮垫被压响的声音。莉莉丝跳下来,银发扫过他胳膊。她没凑过来看屏幕,只是站在他侧后方,红瞳垂着,看他的脸。
“你脸色不对。”她说。
林北把手机递过去。莉莉丝接住,扫了一眼备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银发边缘泛着一层很薄的白光,红瞳里映着林北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零九发的。”林北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上次那个袋子还在他手里。他知道怎么钓我。”
莉莉丝没接话。她绕到他面前,仰头。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后颈那道疤,从发根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
“你嘴上在分析。”她说,“可你手在抖。”
林北低头看右手。手机扣在车座上,他的手指压在边缘,五指抓紧,整个手掌绷得像块铁板。他把手抽回来,插进兜里。
“城南加油站。”他说。
莉莉丝眯了一下眼。那个地名从她嘴里过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尝一个味道不对的东西。
“十年前,你爸就是在那里——”
“我知道。”
巷口包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响,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往隔壁送。他多看了莉莉丝一眼,目光在她银发上停了一秒,又缩回去,门拉下来。
林北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回那条订单。接单按钮在屏幕下方,红色,一直在闪。他的拇指悬在上面。脑子里翻出一段画面——九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过一次加油站。父亲蹲在车旁边修电动车,手上全是机油,抬头对他笑了笑,说“你在这儿等着”。然后他走进加油站后面的巷子,再也没出来。
那天他等到天黑。等到加油站的人出来赶他走。等到最后是派出所的民警把他送回家。母亲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看见他进门,只说了一句“吃饭”。
后来母亲再没提过父亲。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你确定要去?”莉莉丝问。
“不确定。”
“那你还看。”
“我在算。”林北盯着那个六位数的配送费,“如果是真的,房贷能还大半年。”
莉莉丝伸手把他手机按下去,屏幕贴住他的胸口。她的掌心隔着衣服贴上来,凉的。她仰着头,银发被风吹得往一侧倒。
“本宫陪你去。”
“没说不让你去。”
莉莉丝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脸。
“你在想,如果真的是你爸的东西——哪怕只有一成是真的——你也得去。”
林北没接话。他把手机揣好,推着电动车跟上去。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砖,咯噔一声。
“我去拿箱子。”他说。
旧楼没有电梯,林北一口气爬上六楼。门锁拧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站在玄关,摸出来看。骑手端弹出一条新的系统信息,压在订单下面。发件人那栏是乱码,内容只有一行:
“城南加油站,老地方。你爸当年把东西藏在了七号油枪下面。别带月轮的人。你一个人来。”
老地方。七号油枪。
他靠在门框上。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一张旧照片,边角卷了,上面是父亲蹲在电动车旁边修车的样子,手上全是机油,抬头对着镜头笑。照片旁边是一把生锈的扳手,父亲留下的,母亲一直没扔。
林北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把手机锁屏,走到阳台,拎起外卖箱。帆布背带缠了两圈在右手。箱底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他出门的时候,莉莉丝已经站在楼道口了。她靠着墙,银发拢在耳后,脚边放着从老周那借来的一个旧手电筒。
“老周呢。”林北问。
“在下面。他说油不够,要先去加。”
“陈默和苏芮呢。”
莉莉丝顿了顿。她的手指在玩手电筒的开关,啪嗒,啪嗒,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陈默去拿样本结果了,还没回。苏芮——”她停住,看了林北一眼,“她在便利店,说晚点过来。”
林北看了她一眼。莉莉丝的表情很平,但手指停在了手电筒开关上,没再按。
他下楼,把外卖箱绑在电动车后座。莉莉丝坐上去,两只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服。老周的车停在巷口,车灯没开,引擎盖开着,他弯着腰在看什么。
林北骑过去,捏刹车。
“你确定要去?”老周头也没抬,手在发动机上摸来摸去。
“嗯。”
老周直起腰,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看了莉莉丝一眼,又看林北。
“城南加油站那片,十年前出过事。整个站炸了,烧了两天。后来重建过一次,又关了。现在是个废站。”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你爸当年就是在那个站里消失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个站地底下的东西,比裂口难缠。上次裂口是明着来,这次是钓你。”
林北没接话。他拧了拧车把,电动车的电机嗡了一圈。
“你在外面等着。”他说。
“你以为我拦得住你?”老周把引擎盖拍下来,砰的一声,“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带够东西。”
他转身从驾驶座下面拖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几枚扁平的金属片,跟上次打裂口用的声波弹一个款,但更小。
“陈默留的。三枚。省着用。”他把包往林北怀里一塞,“还有,苏芮让我跟你说——”
他顿了顿。
“说她看过了,那条订单是真的。备注那行字,没造假。”
林北的手在帆布包上收紧。老周看着他的脸,把烟塞回兜里。
“她人在哪。”
“便利店。她说等你们走了她再来。”
林北把帆布包绑在外卖箱旁边,拉紧绳扣。莉莉丝在后座调整了整坐姿,银发从肩头滑下来,被风吹得往东飘。风向变了,从北边转过来的,带着一股焦味,像什么东西烧过。
“走吧。”她说。
电动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老周的车跟在后面,车灯没开远光,只留两个小灯,像一双眯着的眼睛。林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还有一辆车,白色,隔着三个车位,不远不近地跟着。是苏芮那辆二手电轿。
他收回目光,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快了一截,风声灌进领口。右手腕上,灰纹里的金线跳了跳,比上次重。他没低头,但左臂小臂内侧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也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翻身。
莉莉丝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她没说话,但红瞳盯着前方,瞳孔竖成两条细线。
城南加油站的旧招牌出现在路尽头。铁架子上锈迹斑斑,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城南加”三个字。后面还有半个“油”字的残骸。围栏塌了一边,加油站里面的地面裂着缝,缝里长满枯草。便利店的门倒在地上,玻璃碎成一地。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洗不掉的汽油味。
林北把电动车停在围栏外面。脚撑踢下去,金属刮水泥的声音在空旷里格外响。他拔了钥匙,拎着外卖箱下车。莉莉丝跳下来,手电筒握在手里,没开。
老周的车停在后面五十米处,熄了火。苏芮的车停在更后面。陈默还没到。
林北跨过倒塌的围栏,踩上加油站的地面。脚下嘎吱一声,碎玻璃渣在他鞋底碾开。他往里面走,加油站顶棚塌了一半,钢架悬在半空,锈水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七号油枪在站的最里面,靠着一面残墙。油枪早就卸了,只剩下底座,铁皮壳子裂开,里面的管子被人拔走了。底座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刻痕,像有人用刀尖划过。
林北蹲下来,手指摸过那些刻痕。灰纹里的金线突然烫了烫,掌心像被烟头摁了。他缩回手,翻掌看——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出来,比平时亮。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银光从她脚底漫上来,裹住全身。
“别碰。”她说。
林北站起来,退后一步。他刚站稳,脚下的地面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