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还在抖。从车把上拿下来的时候，指节白得像骨头。裂口的壳碎在地上，四块，黑水从切口往外冒，淌进坑底的积水里，把水面染成墨色。他低头看右手——灰纹爬到手腕，金线在里面转，像有活物在纹路里游。
“同步率多少。”他问。
莉莉丝趴在他背上，银发垂下来扫他耳朵。她没急着答，先喘了两口气。刚才那一斩把她力气抽了大半，掌心还在往外渗银光，细得像蛛丝。
“九十四。”
林北愣了愣。“刚才不是九十？”
莉莉丝从他背上滑下来，脚踩进泥里，晃了晃才站稳。她伸手抓住他的右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红瞳缩了缩。灰纹的边缘比刚才多爬了一指宽，金线在纹路里转得比之前快。
“斩出去那一下涨的。”她松开手，把银发拢到耳后，露出后颈那道疤。疤的边缘金色比之前更亮，像有人拿金粉描了一遍。“你跟本宫配合的时候，纹路自己在跑。越打越涨。”
苏芮从铁架子后面探出头，手里攥着半截钢管当武器。她快步过来，先看了莉莉丝一眼，又看林北的手。
“九十四？”苏芮的声音拔高了，“你俩之前才八十九点五。一晚上涨四个多点？”
“打出来的。”莉莉丝说。
林北摸出手机。骑手端屏幕上，A-0001订单还在，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灰色的，像提示又像广告。
“时间加速？”他念出来。
苏芮凑过来。“什么时间加速？”
“骑手端弹的。”林北把屏幕转过去，“说解锁新技能，局部时间加速两倍。标注是——序列六技能提前解锁。”
莉莉丝凑过来，红瞳盯着屏幕上的字。她的手指伸过去，在“时间加速”四个字上点了点。屏幕震了震，弹出一个确认框。
【是否激活技能预览？激活后可在非战斗状态下测试，持续十秒。倒计时结束后技能重新锁定。】
“点。”莉莉丝说。
林北没点。他把手机收回兜里，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电动车。后视镜碎了的那边用胶带缠过，现在胶带也裂了。车把歪了，他用膝盖顶住前轮掰正。
“先回去。”
“你不想试？”莉莉丝挡在他前面。
“想。”林北把外卖箱从地上拎起来，帆布背带断了一根，他打了个结接上，“但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这技能写的是‘局部时间加速’，万一没控好，把周围的东西也加速了，你赔？”
莉莉丝歪了歪头。她的手指勾住外卖箱的背带，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本宫不赔。你送单的钱都归本宫管。”
“所以更不能乱花。”
苏芮看了看两人，把钢管往地上一插。钢管扎进湿泥里，立住了。“你俩先走。我把裂口的残骸收一收，陈默要样本。”
林北点头。他把外卖箱甩到背上，车推到路上，跨上去。莉莉丝没等他叫，自己跳上后座，两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攥住他腰两侧的衣服。
“抓稳。”他说。
“本宫什么时候摔过。”
“上回那个铁皮坑，你差点飞出去。”
“那是本宫故意的。测试你反应速度。”
林北没接话。他拧了车把，电动车蹿出去。路面的积水被轮胎碾开，溅到两边。
他们骑了十几分钟，拐进一片拆了一半的城中村。围挡倒了大半，里面空着，没人。几栋拆到一半的楼戳在夜色里，楼板露着钢筋，窗户只剩黑洞。林北把车停在围挡缺口外面，下车，走到空地上，踩了踩地面——水泥的，还算平。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站远点。”
“多远。”
“十米。”
莉莉丝往后退了十步，抱着胳膊站定。银光从她脚底漫上来一点，在她周围铺了薄薄一层。
林北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屏幕上那个确认框还挂着。他拇指按下去。
【技能预览已激活。倒计时：10、9、8……】
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像手表里的齿轮突然咬住了另一个齿轮。灰纹从手腕往上跳了一寸，金线亮起来。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快点。”莉莉丝喊，“倒计时在跑。”
林北迈出一步。
他的脚落地的时候，世界歪了一下。不是地面歪——是他的速度变了。迈出去的那条腿在空中的时间被压缩了，脚掌落到地面的瞬间，另一条腿已经抬起来了。他走了三步，但感觉只过了一步的时间。
“七秒！”
他又迈了几步。水泥地上的碎石在他眼里变慢，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清晰，他抬脚、落地、跨过去，动作被切成了一格一格。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数——四秒、三秒。
他跑起来。
围挡的缺口离他大概二十米。他冲过去，脚底几乎没怎么沾地。风从耳朵两边灌过去，但风声不对——风声被拉长了，像有人把录音带放慢了。他跑到围挡前，手撑住铁皮，翻过去，落地。
“两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但从她那个位置看过来，林北刚才的动作——翻过围挡那一下——她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倒计时结束。齿轮松了。世界恢复正常速度。
林北站在围挡另一边，喘气。不累。腿不酸，心跳也没快多少。他低头看右手——灰纹退回手腕，金线暗下去。
莉莉丝从围挡缺口走过来。她没急着说话，先绕着他转了一圈，红瞳在他身上扫。
“你看清了吗。”林北问。
“没有。”莉莉丝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银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嘴角。“你翻围挡那一下，本宫只看到你人不见了，然后你就站在那边了。”
“那是多快。”
“本宫不知道。但老周肯定看不清。”
林北把手机摸出来。技能预览结束，按钮变灰，上面多了一行说明：【正式解锁条件：同步率95%以上，或完成一次序列六标准战斗。】
“差一个点。”他说。
莉莉丝凑过来看屏幕。她的手指在“95%”上点了点。“一个点而已。刚才打裂口涨了四个点。”
“那是A级。”
“再打一个A级。”
林北把手机揣兜里。他看了看四周。拆了一半的楼，倒了半边的围挡，远处的路灯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回去。”他说，“老周他们等着。”
他走回去推车。莉莉丝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轻。走到车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跑的时候，本宫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右手上的灰纹——金线在跑的时候全亮了。像通了电。”
林北低头看手。纹路安静地趴在手腕上，只有颜色比平时深一点。他没说话，跨上车，等莉莉丝坐上来。她跳上后座，这次没抓衣服，两只手直接环住他的腰，手指扣在一起。
“你松点。”
“不松。”
“勒着了。”
“勒着就勒着。本宫刚才数了，你翻围挡用了零点几秒。太快了，抓不紧会掉。”
林北没再说什么。他拧了车把，电动车掉头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前面推到后面。
莉莉丝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很轻。“本宫的男人越来越厉害了。”
林北的车把歪了歪。他稳住，没回头。
“坐好。”
“本宫坐得好好的。”
“你刚才那句话——”
“怎么了。”
“没什么。”林北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快了一点。风灌进领口，凉的。他右手手腕内侧，灰纹里的金线忽然跳了跳，很轻，像心跳。
他没看。但莉莉丝看到了。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点，红瞳在路灯交替的光里亮了亮。
“还有五个点。”她贴着他耳朵说，“本宫帮你。”
“帮什么。”
“打上去。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九——”她顿了顿，“到一百。”
林北没接话。电动车拐上大路，远处有车灯亮着。他右手腕上的金线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他没低头，但感觉到了——纹路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手腕深处钻。
电动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老周正蹲在修车摊前抽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他听见车声，抬头，烟叼在嘴里没拿下来。
“回来了。”
林北捏了刹车。后轮在地上蹭出一小段黑印。莉莉丝先跳下来，落地没声。老周的目光扫过她的手，又扫过林北的右手腕，烟从嘴角挪到指间。
“手伸出来。”
林北把手递过去。老周没碰，就着路灯的光看。灰纹趴在腕骨上，颜色比走之前深。老周把烟摁灭在铁皮工具箱上。
“涨了多少。”
“四个点。”林北说。
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没问怎么涨的，站起来，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盒黑乎乎的膏体。
“抹上。纹路跑多了会烧筋。”
林北挖了一坨，抹在手腕上。凉的，抹开之后灰纹的颜色淡了一点。老周把盒子盖上，塞回工具箱，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你没拦着他？”
“拦了。”莉莉丝靠在车座上，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他不听。”
老周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弯腰把工具箱锁上，拎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明天陈默过来。裂口的样本他今晚处理，明天出结果。你俩别乱跑。”
林北应了一声。老周进了屋，灯亮起来，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