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塌了半边，灰白色的光从废墟缝隙里往外涌，像开闸的水。
莉莉丝站在光中间。银发已经褪成灰白，从发根到发梢，灰色像墨滴进水里不停扩散。她的红瞳灭了——不是闭上，是光没了，剩两个空洞的黑。
“退！”老周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一只手拽住林北的后领。
林北没动。他盯着莉莉丝的手。她的右手抬起来了，掌心朝外，银光在指尖聚成一小团，但那团光的颜色不对，发灰，像掺了泥。灰光从她掌心跳出来，往四周扩散，碰到什么吞什么。铁皮、水泥块、赵无极散落的壳，一沾上就化，连声音都没有。
老周把林北往后拖了三步。灰光扫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地面凹下去一层。
“她失控了。”陈默站在十步外，银线绕在手腕上，线头垂着不敢甩出去，“意识被月隐压住了。现在的莉莉丝不是莉莉丝。”
苏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能量读数——爆了——比赵无极——高两倍——”
灰光又扩了一圈。老周拉着林北退到厂房钢梁后面，钢梁被灰光舔了舔，表面立刻锈成渣。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袖口被灰光擦过的地方，布料变成了灰，风一吹就散。
“这东西在吃。”老周说，声音很干，“碰到什么吃什么。跟赵无极那会儿不一样，赵无极是消化，她这是——饿。”
“饿了没。”林北嘴里蹦出这三个字。
老周看了他一眼。
“她的能力来自饿了没平台的核心代码。”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手指摸着箱盖上的划痕，“平台叫饿了没，她的力量本质就是吞噬。赵无极把碎片灌进她体内，激活了月隐意识。月隐的原始本能就是吃。”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老周拽着他继续往后退，灰光已经漫过厂房中轴线，钢梁一根接一根锈断，头顶的铁皮往下塌。
“我要回去。”
老周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拽着林北的手松了。
“你回去就是送菜。她现在的状态，认不出你。”
“契约纹路。”林北抬起右手，掌心灰纹在暗处发亮，“她体内有我的血。纹路连着，我进得去。”
陈默从侧面靠过来，银线收短了，缠在指根。“契约纹路是双向的。她失控的时候，你那边的纹路也在烧——你自己看。”
林北低头。右手腕到掌心，灰纹在往手臂上爬，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像藤蔓找水。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烧，疼，但疼得发麻，不尖锐。
“五分钟。”陈默说，“你的纹路撑五分钟，之后要么她醒，要么你被同化。”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捏了一下扔在地上。“我开车比打架有用。但这里面的事，我帮不上。你要进去，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不出来，我把厂房炸了。”
“炸了没用。”林北把左手按在心脏位置，心跳很快，但手不抖，“她体内的碎片已经跟月隐意识融合了。炸厂房只会让她更快归位。”
他转身往灰光里走。
老周在背后骂了一句，没追。陈默的银线甩出来，缠住厂房最后一根没锈断的柱子，给林北留了一条退路。
灰光碰到林北的脚，没有吞。掌心灰纹亮了一下，光往两边分开，像被什么东西撑开的帘子。林北往前走，脚下是碎成渣的水泥地，踩上去像踩在干透的泥壳上。
莉莉丝站在正中间，离他二十步。她身上那件林北的外卖服被灰光烧掉了一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暗红纹路，密得像蛛网。
她的脸还认得出。下巴尖，眉毛细，嘴唇发白。但眼睛是空的，两个黑窟窿，里面有东西在动。
“莉莉丝。”林北开口。声音很平，跟平时送外卖报单一样。
灰光停了一瞬。
“本宫……”她的嘴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不像她，“……饿。”
这一个字砸过来，林北胸口一闷。契约纹路在掌心烧得厉害，像有人拿打火机贴着肉烤。他往前走了五步。
“饿就吃。”他说，“吃完记得还我四碗面。”
莉莉丝的头歪了歪。灰光在她身周绕了一圈，又扩出去半米，但没碰林北。
“你……傻不傻。”
这三个字是她自己说的。声音还是沙的，但语气对了。林北认得这个语气——每次他往她碗里夹肉的时候，她都用这个语气骂他。
“傻。”他又往前走了三步，“所以你别乱跑。外面老周要炸厂房，陈默的线快撑不住了。你跟我回去，馒头我蒸，豆浆我买。你欠我的面，一碗都不能少。”
莉莉丝没说话。灰光在她脸上游移，暗红纹路忽明忽暗。她的右手慢慢放下来，掌心的灰光缩成一个小点。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暗红纹路从腹部炸开，一路烧到喉咙，她的嘴张开，那个古老的声音又涌出来，粗粝，不像人声——
“祂醒了——”
灰光暴涨，把林北吞了进去。
眼前什么都没了。黑，很彻底的黑，不是厂房塌了的那种黑。厂房的黑有灰尘、有铁锈味、有远处老周的对讲机杂音。这里的黑什么都没有，像被人从世界上挖掉了一块。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纹路在烧，灰纹和银纹同时亮，只是光出不来，被黑暗吃掉了。
脚下有东西。他踩了踩，软的，像踩在湿泥里。泥里有东西在动，一丝一丝的，像头发，缠上他的鞋底，往脚腕上爬。
“莉莉丝。”他喊。
没回声。
他又喊了一遍。黑暗深处有动静，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掌心纹路忽然剧痛。灰纹从手腕爬到小臂，速度比外面快十倍，皮肤下面像有虫在钻。小臂上的血管变成灰色，一根一根鼓起来，跟莉莉丝身上的暗红纹路一样的走势。
林北蹲下去。右手按在脚下的湿泥上，灰纹碰到泥，泥里的头发丝缩了一下，让开一小块空地。
“我知道你在。”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很平，“你饿，我也饿过。我以前一天只吃一顿，省下来的钱还房贷。饿到胃抽筋，看见路边的狗都想抢它的食。”
黑暗里没有回应。
“但你比我强。你饿的时候，有人给你递馒头。我饿的时候，只有自己。”
他攥紧拳头，灰纹在掌心挤出一滴血。血滴进泥里，黑暗震了一下。
脚下的湿泥开始翻涌。头发丝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缠住他的小腿、手腕、脖子。灰纹在皮肤上疯长，从手臂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向心脏。
心跳变慢了。一下，两下，三下。
掌心纹路的光越来越弱。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脸。凉的，很轻，像手指。
“林北。”
是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很累，像跑完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停下来。
“本宫……抓住你了。”
黑暗开始收缩。
那些缠住他四肢的头发丝一根根松开，往同一个方向退，像退潮的水。泥地变硬了，踩上去有实感。林北能感觉到手掌下不再是湿泥，是另一种东西——粗糙的，冰凉的，像放干了的水泥地。
莉莉丝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上。凉，但没再缩回去。
“你这里。”林北说，嗓子发紧，“黑得够可以的。”
“闭嘴。”她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刮出来的，“本宫……压不住它。”
脚下的黑暗在动。不是收缩，是翻搅。像锅底被火舔着，整片黑在微微发烫。林北掌心纹路的光透出来一点，暗红色的，照见莉莉丝的脸——半张脸是她的，另外半张爬满了暗红纹路，纹路里有东西在游，像鱼在浅水里打转。
“月隐的意识在你身体里。”林北说。
“它在吃。”莉莉丝的手指扣进他脸侧的皮肉，疼，但没出血，“本宫的意识是它的食物。吃完了，本宫就没了。”
“还剩多少。”
“一半。”她顿了顿，“或者更少。它吃得比本宫想的快。”
林北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灰纹贴住她手腕上的暗红纹路。两种纹路碰到一起，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莉莉丝闷哼了一声，但没躲。
“你干什么。”
“接。”林北说，“你的意识被吃，是因为月隐的根扎在你身上。我的契约纹路连着你的血。我拉你出来。”
“你拉不动。”莉莉丝的声音里有种很平的绝望，“它比赵无极的碎片大得多。你进来的那一刻，它就在吃你了。你看看你的手。”
林北低头。右手上灰纹已经爬过手肘，往肩膀去了。左手还是干净的。但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暗红纹路在长，像刚扎进去的针眼。
“五分钟。”他想起陈默的话。
“三分钟都撑不住。”莉莉丝说，“本宫能感觉到，它在你的纹路里找路。往你心脏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