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疼醒的。
左臂断骨的地方像被人拿钳子夹住，来回拧。他睁眼，车顶在头顶晃，老周的车还在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橙黄色的光一道道划过车顶，又暗下去。
莉莉丝躺在他腿上。银发盖着脸，呼吸很浅，浅到他要低头凑近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
他低头看她左臂。袖子被血粘在皮肤上，断骨的位置把袖管撑出一个角。他伸手想把她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眉头动了动。
“别碰头发。”她没睁眼。
“醒了？”
“没醒。”
“那谁在说话。”
“是鬼。”
林北没力气跟她斗嘴了。他靠着椅背，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灰纹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跟手机屏幕最低亮度差不多。他翻过手看了一眼，灰纹比之前长了。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灰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你的手。”莉莉丝睁眼了。她盯着他掌心，红瞳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嗯。”
“它在长。”
“嗯。”
她撑着要坐起来。左臂一动，整个人脸白了一层，又摔回他腿上。牙咬住下嘴唇，咬出一点血。
“你别动。”林北说。
“本宫没动。”
“你咬了。”
“咬自己不算动。”
车上了高架。老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没说话。陈默坐在副驾，低头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很快，又好像什么都没划。
林北忽然感觉掌心发烫。
不是一般的热，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烫。他低头，灰纹在发光，颜色从灰变亮，变银。纹路跳了跳，像脉搏。
莉莉丝的胸口也在发光。她外套下面，靠近心脏的位置，透出一层淡银色的光。衣服被光映得透明了一小块。
“莉莉丝。”
“本宫看见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银纹也在亮。两个掌心同时亮，频率一样。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节奏上跳。
“你的DP。”莉莉丝盯着他掌心，“在往本宫这边走。”
林北也感觉到了。他身体里那点残余的DP本来只剩一丝，像手机电量百分之一。现在那百分之一也在往外流。顺着掌心纹路，穿过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她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腿——流进她身体里。
“你在吸我？”
“不是吸。”莉莉丝声音很低，“是契约在自动补。你受伤了，本宫也受伤了。契约判定两边都需要能量，所以对调。”
“对调？”
“你的DP给本宫，本宫的力量给你。”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断骨的地方还在疼，但疼法变了。之前是钝痛，现在是一种酸胀，像骨头在往回长。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刚才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连握拳都握不了。
“你做了什么？”
“本宫什么都没做。”莉莉丝喘着气，“是契约自己在动。它比我们俩都急。”
掌心的银纹又跳了跳。这次跳得比之前猛，光从银变成了白，刺了一下眼睛。林北右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五指抓紧。掌纹里的光顺着手指往下走，走到刀柄。
归时刀在他腰侧，刀身银纹跟着亮了。刀在震，嗡嗡的，像手机开了震动。
“陈默。”林北喊了一声。
陈默回头。他看见林北掌心的光和刀身上的光，眼睛眯了眯。
“同步率在涨。”陈默说，“我看过赵无极的档案，契约同步率超过90%会触发觉醒。你现在多少？”
“不知道。骑手端没显示。”
“那你怎么知道同步率在涨。”
“因为他在发光。”莉莉丝替林北答了一句。她撑着坐起来，这次撑住了。左臂垂着不能用，右手撑着座椅。银发从脸上滑开，露出整张脸。嘴唇白得没血色，但红瞳里的光比几分钟前亮了不少。
“本宫的力量在回来。”她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银纹转得很快，像风扇叶片。“你的DP。”
“在给。”
“你给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还剩一口气。”
“你不能给完。”莉莉丝的声音突然紧了，“你给完，契约就断。断了本宫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红瞳盯着林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生气，又像害怕。
林北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在垃圾堆旁边看见她的时候，她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嘴上还在说“本宫饿了”。跟现在一模一样。明明快不行了，还要装没事。
“你怕什么。”他说。
“本宫没怕。”
“你手在抖。”
莉莉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银纹在抖，连带着整只手都在抖。她把手藏到身后。
“是力量不稳。”
“行。力量不稳。”林北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要多少，拿。”
“你说得轻巧。”
“我说的是事实。你现在不拿，等下我们都到不了面馆。”
莉莉丝盯着他掌心的银纹。三秒。她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去。
两个掌心碰到一起的瞬间，车里的灯闪了一下。老周踩了个急刹，车在路肩上停住。
“怎么回事。”老周回头。
“没事。”林北说。
灯又闪了闪，恢复正常。但林北感觉不对。他的右手像被针扎了一下，从掌心到肩膀，整条手臂过了一遍电。然后，他感觉有一股热流从掌心灌进来，不是DP的那种流出去，是相反的方向，从莉莉丝那边涌过来。
“你在给本宫。”莉莉丝说。
“嗯。”
“本宫也在给你。”
“嗯。”
两股力量在掌心交汇的地方撞上了。林北感觉手掌中间有个点在发烫，像焊枪的焊点。光从两个掌心之间漏出来，照得整个后座都是银白色。
陈默转过身来，盯着他们交握的手。“93%。”
“什么？”
“同步率。”陈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骑手端的数据。刚才跳到93%了。”
林北低头看手机。他的骑手端界面刷新了。契约栏里多了一行字：
同步率93%——共鸣状态激活。生命力共享。DP互调。持续时间：未知。
“持续时间未知是什么意思。”林北问。
“意思是看你们自己。”陈默的声音很平，“同步率稳住，共享就持续。掉下去，就断。断的时候两边都受不了。”
掌心的光慢慢暗了。从银白回到银色，又回到很淡的灰色。但林北感觉身体不一样了。左手断骨的地方不疼了，酸胀也没了。他试着握拳，手指收拢，正常。右臂的麻木也退了，从肩膀到指尖，通道是通的。
莉莉丝松开手，低头看自己左臂。她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能动了。”她说。
“嗯。”
“你的DP。”她看着林北，“比刚才多。”
林北翻手看掌心。灰纹没有变回银色，但光比之前稳了。不是那种快没电的闪，是稳定的微光。
“你的呢。”他问。
莉莉丝右手按在胸口。那里透出来的光比之前亮了。她偏头，耳朵尖动了动。
“本宫的力量回来了三成。”
“三成够用吗。”
“看对什么。”
老周重新发动了车。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速提起来。陈默收回手机，没再说话。但他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得很快。
林北靠着椅背。右手还留着一点余温，掌心纹路贴着裤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稳了。一下一下，不慌。
手机震了。骑手端弹出一行新的通知。红色的字，圈在一个黑框里。
【新技能解锁预告】
技能名称：最后一单·终焉
触发条件：同步率100%
技能效果：？？？
“100%。”林北看着那个数字。
莉莉丝也看见了。她盯着屏幕，红瞳里的光缩了缩。
“93到100。”她说，“差7个点。”
“嗯。”
“你觉得差在哪。”
林北没有回答。他盯着提示下面那行小字，一直在闪。字很小，灰色，像怕被人看见。
“建议：完成一次真正的契约共鸣。”
“什么叫真正的。”林北问。
没人回答。
老周的车在高架上跑，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莉莉丝轻轻喘气的声音。
她靠在林北肩膀上。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力气了。银发蹭着他的下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林北。”
“嗯。”
“你刚才说，要多少拿多少。”
“嗯。”
“你傻不傻。”
“傻。”
“下次别这样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吐气吹在他锁骨上，“本宫会当真的。”
林北没接话。他低头看手机。那行灰色小字还在闪，像一根快没电的灯丝。
“真正的契约共鸣。”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莉莉丝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睫毛垂下去，盖住红瞳里那点光。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越来越实，整个人松了劲。
林北没动。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纹路贴着裤缝，热度一点点退下去。他偏头看窗外，高架下面是成排的居民楼，灯稀稀拉拉亮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
“陈默。”他压低声音。
陈默回头，没出声，只挑了下眉。
“真正的契约共鸣，档案里有没有写。”
“没有。”陈默声音也压着，“赵无极的档案到93%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空白页？”
“撕掉的。”陈默转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有人不想让人看。”
林北盯着他后脑勺。陈默没再补充，低头继续划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表情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