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摸到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冷的、硬的、表面有纹路的东西。他的手指顺着纹路往上爬，摸到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有人用指甲在水泥上抓出来的字。
脚下的地面一会儿软得像泥，一会儿硬得像铁。他叫过莉莉丝的名字，声音被黑暗吞掉，连回音都没有。
只能走。掌心的灰纹亮了一下，暗红的光照出半米远——照见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光灭了。他继续走。
“莉莉丝。”
这次有回应。很远，很细，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别过来。”
林北站住了。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但他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受伤了？”他往前走。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喘，像被人掐住喉咙又松开。林北跑起来。脚下地面突然变软，鞋底陷进去，像踩进烂泥。他拔出来继续跑。灰纹又亮了亮，这次照见远处一团蜷缩的影子——银色的，很小，缩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
他跑过去，蹲下。
莉莉丝的头发垂在地上，银白色褪成灰黑，像被火烧过的纸。她的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抠进手臂的肉里，血沿着小臂往下淌。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纹路，从指尖爬到肩膀，隐没在衣服下面。那些纹路在动，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爬。
“林北。”她没抬头。声音是哑的，干得像砂纸磨铁，“你走。”
“你抬头。”
“本宫控制不住祂了。”
林北伸手去碰她的脸。手指刚碰到下巴，莉莉丝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像被烫了。
“别碰！”她的声音突然尖了，然后压下去，变成一种很轻的、发抖的调子，“祂在通过本宫看外面。你碰到本宫，祂就碰到你。”
林北的手停在半空。
“还剩多少。”他问。
“一半。或者更少。”莉莉丝的肩膀在抖，“祂吃得太快了。本宫以为能撑到天亮，撑不到。”
她终于抬头。半张脸是莉莉丝自己的，苍白，红瞳暗得像快灭的炭。另外半张脸——从鼻梁到耳根——被暗红纹路完全盖住，纹路里有东西在游，密密麻麻的，像一窝细虫。那只盖满纹路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金色的，看着林北，但里面没有任何表情。
“看见了？”莉莉丝用自己那半张脸笑了一下，嘴角歪着，“丑。”
林北没说话。他蹲在她面前，手还举着。掌心的灰纹和莉莉丝脸上的暗红纹路隔着一尺远，两种光相互排斥，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祂在吃你。”林北说。
“嗯。”
“吃完呢。”
“吃完本宫就没了。”莉莉丝低头，把脸埋回膝盖，“你手上那个灰纹会炸开。赵无极灌进去的能量，没有契约压着，会从你体内往外炸。”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灰纹已经越过手肘，爬到肩膀。左手的暗红细线也长了，从手腕长到小臂中段，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红针。
“所以你让本宫走。”莉莉丝说，“你出去。本宫留在这里。祂要吃就吃，吃完祂会去找别的路。你离远点，炸不到你。”
林北把右手伸出去。这次没给她躲的机会，手掌直接按在她后脑勺上。莉莉丝的银发——不，黑发，现在几乎是全黑的——贴着他的掌心。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干什么。”
“捡你的时候你身上全是伤。”林北说，声音很平，“脚腕上那个勒痕，到现在还没消。”
“那是——”
“我捡的。我负责。”
莉莉丝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那只金色的竖瞳在暗红纹路里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你负责？”她的声音又哑又轻，“你连房贷都还不起。”
“所以呢。”
“所以你负什么责。”她别开脸，用自己那半张脸对着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负责。”
林北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肩膀上，抓住。掌心灰纹贴上暗红纹路，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莉莉丝闷哼，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挣开。
“本宫让你走。”
“我不走。”
“你傻不傻。”
“傻。”
黑暗中有什么变了。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烫，从脚底往小腿爬。周围的空气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过来。林北抬头。
黑暗在睁眼。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上方、四周、脚下，密密麻麻地亮起来。金色的竖瞳，每一只都有拳头大，没有眼白，纯金色，像融化的铜水。它们从黑暗中浮出来，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黑暗的幕布上捅了无数个洞，光从洞后面透过来。
那些眼睛没有看别处。全部看着他。
“祂在看你。”莉莉丝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很低，几乎听不见，“月隐的意识。祂醒了。”
那些眼睛一眨不眨。林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很轻，像有人用指头敲他的太阳穴。
“林北。”莉莉丝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去，“祂在认你。”
“认什么。”
“认容器。”她的手指在抖，“你爸撑了四十七天。你——”
她没说完。那些金色的眼睛同时动了动，全部往中间聚。像潮水在退，退向同一个点。那个点在林北正前方，黑暗中亮得刺眼，慢慢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只眼睛。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竖瞳，是圆的，虹膜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然后那只眼睛眨了眨。
林北的右手——从肩膀到指尖——灰纹全部亮起来。
掌心的纹路开始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怀里的莉莉丝弓起身体，暗红纹路从她脸上往脖子下面退，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祂在收。”莉莉丝喘着气，“祂在收自己的力量，往你那边收——”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灰纹在变。灰色的纹路里掺进了一丝金色，像有人在墨水里滴了一滴金粉。那金色在纹路里流，从掌心往手腕，从手腕往手臂。莉莉丝的暗红纹路在退。退到肩膀，退到锁骨，退到腹部，最后缩回胸口那个黑印里。
黑印还在。但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莉莉丝身体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压到林北身上。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银白色一点一点长回来。
“本宫……”她喘着气，声音困惑，“祂停了。”
那些金色的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像有人一盏一盏关灯。最后那只年轮一样的眼睛看了林北最后一眼，慢慢合拢。
黑暗重新变得完整。
林北低头。右手的灰纹还在，但里面多了一圈金色的纹路，绕着掌心，像一枚戒指。左手小臂上的暗红细线也变了，从暗红变成淡金，和右手对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莉莉丝靠在他胸口，没力气摇头，只动了动眼皮。
“不知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来那种懒懒的、拖着尾音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但祂把力量分了一半给你。一半。”
“为什么。”
“本宫怎么知道。”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可能祂觉得你太吵了。想让你闭嘴。”
远处黑暗里传来一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莉莉丝的手指在动，银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脚下几寸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她脚底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能动了。”她说。
“能出去？”
“能。”她抬起一只手，银光从掌心散开，像雾一样漫向四周，“但那条缝——”
她没往下说。银光照见了裂缝尽头的轮廓。那里黑得更深，比周围的黑暗更浓，像整块黑暗被拧成了一个结。
“祂走的时候，”莉莉丝的声音低下去，“在那边留了东西。”
她抬头看林北。银发垂在脸侧，红瞳里映着掌心的银光，但光没照透她眼底。
“林北。出去之后，你别碰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扶着林北的胳膊才站稳，“但祂留的。能让祂留下东西的地方，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林北看向那道裂缝尽头。黑暗拧成的结在远处静静待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在灰纹里转了一圈，像在等什么。
“走。”他说。
莉莉丝的手握紧了他的胳膊，银光从她全身漫出来，裹住两个人。
裂缝在他们脚下裂开。
银光裹着两人往下坠。
莉莉丝的手抠进他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掐到肉。风声从耳边灌过去，冷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脚下没有底，坠了很久，久到林北觉得这条裂缝通不到头。
“别松手。”莉莉丝的声音贴着他耳朵。银光在两人周围缩成一层薄壳，表面被什么东西反复撞，一下，又一下，像外面有无数张嘴在啃。
林北的手攥得更紧。掌心灰纹里的金线亮起来，薄壳外面那些撞击声退了半寸。
“祂在拦。”莉莉丝说，“不想让本宫把你带出去。”
“拦得住？”
“拦不住。”她的银发擦过他下巴，“祂刚分完力量，虚着。”
薄壳猛地一震。林北脚底踩到了硬东西。银光散开，照出脚下——还是那片水泥，但裂缝到了这里就断了，前面是半截塌掉的走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一盏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白光刺得他眯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