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在城南站后街的废弃岗亭旁边，熄了火。没下车。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部老式对讲机，拧开旋钮，电流声滋啦一响。
“老陈，收到回话。”
对讲机嘟了一声。老周把频道拨到另一个位置。
“小马，你那边几辆车？”
“六辆，周哥。全在城南站方圆两公里内转着。”声音很年轻，绷着一股紧，“东边高架底下两辆，西边菜市场后面三辆，还有一辆在广场正门趴活。”
“别趴活。动起来。赵无极的人会查静止车辆。”
“明白。”
老周又换了频道。林北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老周的手指在旋钮上跳——每拧一下，频道里就冒出一个不同的声音：城南的的哥、城北的骑手、开发区跑代驾的、火车站趴活的老头。老周给每个人安排的位置、时间、联络暗号，没有一句重复。像在下一盘棋，棋盘是全城的马路，棋子是二十三个司机。
林北注意到一件事。每个人回话之前，都会先叫一声“周哥”。有的声音带着笑，有的声音绷得紧，但那个称呼的语调是一样的——不是客套，是认。
“你什么时候攒的这些人？”林北问。
老周把对讲机往中控台上一搁，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缺了小拇指的那截断口在灯光下泛着旧疤的光，像一枚被磨圆的印章。
“开网约车十年，认识的人多。”他说得轻描淡写。“知道城里有怪事的人，也总得有人告诉他们该往哪跑。”
“十年。”林北重复了一遍。“你以前是月卫。”
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他没转头，但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张圆脸绷紧了一瞬。
“是。”
“序列几。”
“五。”
林北转过头。驾驶座上那个圆脸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跟每天在路上跑活儿的两万个网约车司机没什么两样。可刚才那二十三个人回话的节奏，短促干脆，像同一个人按了七八次播放键——那是训练过的默契，不是拉活儿拉出来的。
“月卫序列五，跑网约车？”林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为什么。”
老周没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兜里。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
“开车能救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月卫只能杀人。”
林北没接话。这句话落进车里，比任何解释都重。
对讲机又响了。“周哥，城北那边有动静。两辆黑色商务车从守月人总部出来了，往城南方向走。”
“车牌报一下。”
“尾号七三和八六。”
老周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下通话键。“所有车注意，尾号七三、八六的黑色商务，从总部往南走。各小组交替跟踪，三分钟换一辆，别跟太近。只报位置，不接触。”
对讲机里连续传来七八声“收到”。林北听着那些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口音南腔北调——但回话的节奏一模一样，短促干脆。他忽然想起刚才老周说的“十年”。十年里，这个缺了小拇指的男人把一张网撒在全城的马路上，网住了二十三个愿意叫他“周哥”的人。
“他们帮你做事，图什么？”
“不图什么。”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方向盘上磕了两下。“我跟他们说，城里有些地方晚上别去，有些客人别拉。听我话的，出车平安。不听我话的……”
他把烟塞回烟盒，动作很慢。
“有一个姓刘的，去年不听劝，半夜拉了个单去城东老工业区。第二天车在废弃厂房里找到的，车里三个人，全没了。”
林北没接话。莉莉丝从后排探过脑袋，银发垂到副驾驶椅背上。她盯着老周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小声说了一句：“是闻到了味道。”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那单的终点，底下有条裂缝。刘师傅的车开进去，裂缝把人吃了。”
他说完这句，把对讲机重新拿起来，频道拨到小马的位置。“小马，两辆商务车到哪了。”
“拐进城南站辅路了。停在了灰楼侧门。”
老周看了一眼林北。
“赵无极在调人。”林北说。
“不止调人。”老周拧动车钥匙，仪表盘亮起来。“他在找所有能用的车。商务车装不了几个，他得征用社会车辆。我刚才让所有人把车挪到城南站外围，他征不到车，就得从总部调。调车要时间。”
老周挂挡，松手刹。
“时间就是空档。”
面包车拐出后街，上了站前广场旁边那条单行道。路灯下停了一排车，私家车、出租车、网约车，司机全站在车外面抽烟聊天，像一群等活儿的同行在歇脚。老周按了两下喇叭。路边那群司机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接着又有几个人抬头，一个接一个地比出同样的手势，像水面上接连冒出的气泡。
“都是我叫来的。”老周把方向盘打满，面包车在车流里穿出一条缝。“每个司机都是编外月触。平时跑车拉活，有事了就是一张网。城南站三个出口，现在每个出口外面的路都被车堵了。不算完全堵死，但赵无极的车想快速进出，没门。”
莉莉丝从后排往前凑了凑，下巴搁在副驾驶椅背上。“你这些人，能打架吗。”
“不能。”老周回答得干脆。“他们的任务就是开车和传话。打打杀杀的事，不该他们上。”
“那本宫一个人可以打很多个。”莉莉丝语气里带点得意。
老周笑了一声，没接话。面包车绕过广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城南站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陈默在里面。”老周把车停在巷口。“他刚才发消息说，地下三层有货梯直接通到灰楼调度室那一层。赵无极把征调令的终端放在三楼，所有骑手的接单权限都锁在那台终端上。”
林北推开车门。“终端锁了会怎样。”
“所有编外骑手接不了单，看不到裂缝坐标，也没法上报诡异位置。”老周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掀开垫子，底下是一排对讲机和充电宝。“赵无极等于把全城的眼睛都关了。关了眼睛，裂缝在哪只有他知道。他想让裂缝在哪就在哪。”
莉莉丝跳下车，银发在巷口的穿堂风里晃了晃。她走到老周面前，伸出一只手。
老周愣了一下。
“对讲机。”莉莉丝说。“本宫也要一个。”
老周从后备箱里摸出一部最小的对讲机，递给她。莉莉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频道调好了。”老周说。“按着侧边那个键就能说话，松手就断。”
“本宫知道怎么用。”她把对讲机又掏出来，按着键，凑到嘴边。“喂。”
对讲机里传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小马的声音：“谁啊？”
莉莉丝把对讲机举到眼前，盯着看。“本宫。”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周哥，这是谁？”
老周拿过自己的对讲机。“自己人。别管了。”
他转向林北和莉莉丝，压低了声音。“地下停车场里停了七辆车，全是咱们的人。每辆车里都有对讲机和备用电池。陈默在B2层东侧楼梯口等你们。从那儿上货梯，直接到三楼后门。”
林北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像一张嘴，黑得看不到底。
“你在这儿等。”
“我在外面调度。”老周拍了拍面包车的引擎盖。“这车就是指挥车。你们进去，我在外面盯着赵无极的动静。他的车一动，我这边就知道。”
莉莉丝已经迈步往巷子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北，又看了一眼老周。
“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
“为什么。”
老周把手插进夹克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开车比打架有用。里面的事，你们比我合适。”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她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银发在黑暗里像一道淡光。
林北跟上去之前，老周叫住了他。
“林北。”
“嗯。”
“陈默说三楼终端旁边有个保险柜，里面有赵无极的调动记录。那东西拿到手，就能证明他滥用职权。”
老周顿了顿。
“但你别自己去拿。让陈默动手。赵无极能感应到月卫的纹路。你身上有月卫的血，靠近终端他会知道。”
林北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巷子。身后传来老周按对讲机的声音。
“各小组注意，编外小队已进入地下。城南站所有出口，车不要动。赵无极的车不出来，你们不动。他出来，你们就让路，但别让干净。堵他三分钟就行。”
对讲机里一连串回应。林北在黑暗里走着，忽然听见其中一个回话的声音——是刚才那个小马——在“收到”之后加了一句：“周哥，你那边当心点。”
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管好你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