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机响了。
不是骑手端的提示音。他低头扫了一眼，面色没变，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谁。”林北问。
“总部调令。”陈默说，“让我回去述职。”
老周从驾驶座回头。苏芮停下手里的扫描。莉莉丝靠在车门上，刚清完B级，银光还在往外渗，但她睁开了眼。
“赵无极签的。”林北没问，直接说。
“零号签的。走的赵无极通道。”
“那就是赵无极的套。”
陈默没否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回去会怎样。”
“审讯。先问十五号点，再问城南站巡逻路线，最后问莉莉丝。”陈默把烟拿下来，捏在指间，“我都干了。”
沉默。面包车里只剩引擎怠速的抖动声。
“你回去，他们扣你三天。”林北说。
“不止三天。”陈默看着他，“回去就是归墟的人了。赵无极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脑子里这三个月所有的东西——你的行动轨迹，莉莉丝的同步率变化，你父亲留下的每一条线索。”
“所以你不能回去。”
陈默没接话。他把烟塞回口袋，弓着腰走到最后排，从座椅底下拽出一个黑色帆布包。拉链头磨得发白。
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出一个皮质封套。巴掌大小，封面上压着一枚银色的月牙纹。
月卫证。
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卡片，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那道疤。
“编号零七。”陈默把证件放在座椅上，手指压着封套边缘，“归墟安插在守月人系统里的第七个卧底。”
老周从驾驶座哼了一声。
“调令上写的是‘归队述职’。”陈默把证件翻到背面。卡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自愿放弃编外身份，回归月卫序列，服从调配。
“自愿。”林北念了一遍。
“签了，回去就是归队。不签，就是叛逃。”陈默把证件收起来，重新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他没把包放回座椅底下，放在腿上，手掌压着。
“你想好了。”林北说。
“没想好。”陈默的声调还是干的，“但我知道回去的第一件事是签保密协议，第二件事是交行动日志，第三件事——”
他停了停。
“第三件事是带着月卫来抓你。”
莉莉丝彻底睁开了眼。红瞳里的光晃了晃。
“本宫可以现在解决他。”她说。声音很轻，没有杀气，但也没开玩笑。
“莉莉丝。”林北说。
“本宫在说正事。”她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踩的东西，“他脑子里有你的所有信息。他回去，你就是靶子。”
陈默没躲她的目光。
“她说得对。”陈默说，“我回去，你就是靶子。”
面包车里的空气沉下来。苏芮把终端关了，屏幕暗下去，车厢里更暗了。
林北坐到陈默对面。两个人隔着半米不到的过道，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你决定。”林北说。
“我在决定。”
“你现在是编外。”林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陈默，编号零七，归墟卧底，守月人月卫，序列五。你六个身份，哪个是你。”
陈默的手指在帆布包上敲了两下。
“序列五是假的。月卫编号是归墟给的，零七是归墟给的。我进守月人第一天就是卧底，所有档案都是假的。”
“那哪个是真的。”
“今天这个。”陈默把手从包上拿开，在膝盖上蹭了蹭，“我坐在这辆车里，跟你们一起打了七单。陈默，临时工，没编号。”
老周从驾驶座哼了一声，带着点笑的意思。
“你想好了。”林北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
陈默把帆布包拿起来，拉开拉链，摸出那本月卫证。皮质封套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他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把证件递过去。
“给林北。”他说。
林北接过来。封套比看上去沉，银月纹路嵌在皮革里，摸上去有一点凸起。他翻开，照片上的陈默年轻六岁，眼神比现在亮。
“现在我是编外了。”陈默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外卖单号。
老周发动了车。引擎声盖过了外面风吹灰楼的动静。
“总部那边怎么回。”老周问。
“不回。调令时效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不到总部，系统自动注销月卫编号。我手里这个证，七十二小时之后就是废纸。”
“你一个月工资没了。”苏芮突然开口。
陈默愣了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愣。
“嗯。”他说，“没了。”
“月卫的工资比编外高四倍。”苏芮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编外按单结算，D级五十，C级两百，B级八百。你今晚打了七单，三单D级，三单C级，一单B级，合计一千五百五。”
陈默看着那行数字。
“你算这个干什么。”
“你以后要吃饭。”苏芮把手机收回去，“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行情。”
莉莉丝又闭上了眼。但她嘴角动了动，很小的弧度。
林北把陈默的月卫证揣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拉链拉到顶。他站起来，弓着腰走到副驾，从苏芮手里接过终端。屏幕上一个红点正朝城南站方向移动，D级，距离三公里。
“有单。”他说。
“接。”莉莉丝从车门上直起身。
“你还没缓过来。”
“本宫缓过来了。”
“你银光还在漏。”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还有一点银色的光在往外渗。
“漏一点不影响。”她拉开车门，“走吧。”
林北看了她两秒，没再劝。他拉上外套拉链，把归时刀从座椅底下抽出来。刀柄上的时间纹路暗着，但一碰到他掌心就亮了一下。
陈默从后排站起来，背起帆布包。包带勒在肩上，空荡荡的。
“编外没有工资。”林北头也不回地说，“你确定。”
“确定。”
“住哪。”
“你楼下302还没退。”
“房租从你工资里扣。”
“编外没工资。”
“那就欠着。”林北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南站方向铁锈味的湿气，“你欠我的，你记着。”
陈默没接话。但他跟着下了车。
老周最后下来，锁了车门。他站在车边看了陈默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缺了小拇指的右手在陈默肩上搭了半秒。
“行。”老周说，“编外多个干活的。”
他转身上了驾驶座。面包车重新发动，车灯切开夜色。前方三公里，红点还在移动。林北跨上电动车，莉莉丝已经坐在后座，手搭在他腰上。
陈默站在原地，帆布包带子在风里晃。
林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
陈默迈开步子，坐到老周旁边的副驾。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面包车跟上了林北的电动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拐上通往城南站的大路。灰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月卫编号零七已进入注销倒计时。
剩余时间：71:59:47。
他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面包车碾过一段坑洼，车身晃了晃。陈默伸手扶住仪表台，指尖碰到老周搁在档位旁的半包烟。
“抽吗。”老周问。
“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老周笑了一声，没再让。他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没点。
后视镜里，林北的电动车灯缩成一个小白点。莉莉丝坐在后座，银光从她袖口漏出来，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尾迹。
前面红点停住了。林北的电动车靠边，他单脚撑地，回头朝面包车打了个手势——到了。
陈默抬头。城南站灰楼就在两百米外。楼下的岗亭还是空的，但三楼靠东的窗户亮着灯。那间是赵无极临时征用的调度室。
“灯亮着。”老周也看见了。
陈默盯着那扇窗。灯是白的，冷白，跟岗亭灭着的灯不一样。
“他在等。”陈默说。
“等谁。”老周问。
“等我。”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方向盘上磕了两下，没说话。
林北的电动车已经靠到面包车旁边。他没下车，单脚撑着地，隔着一扇车窗看陈默。
“三楼亮灯。”林北说。
“看见了。”
“他算准你七十二小时会犹豫。灯亮着，就是给你看的。”
陈默把手机从腿上翻过来。屏幕上那行倒计时还在跳，剩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他把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他算错了一件事。”陈默说。
“什么。”
“他以为我会一个人回来。”
林北没接。他看了陈默两秒，脚从地上收回来，电动车往前滑了半米，又停住。
“你下车。”林北说。
陈默推开车门。夜风里铁锈味更重了，城南站地下管廊的排气口就在岗亭后面，风一过就往外冒白汽。
林北从外套内侧摸出那本月卫证，隔着车窗递回来。
“你拿着。”他说。
陈默没接。
“七十二小时之后是废纸。”陈默说。
“七十二小时之内不是。”林北把证件往前送了送，“三楼那盏灯，你去灭。”
陈默看着那本皮质封套。银月纹在路灯下反了一点光。
“我去灭灯，就是拿月卫证进门。”陈默说，“进门就是归队。”
“你进门，把证拍在赵无极桌上。”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编号零七申请注销。当面销。”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当面销，他就没法拿你当叛逃处理。”林北说，“系统里留的是自愿注销，不是失联。你走正规流程，他扣不住你。”
“他会当场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