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手掌拍过来的时候,林北还没站稳。掌风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本能往左偏,肋骨裂开的地方像被钳子拧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赵无极掌心那团灰白的光离他不到半尺,光团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磨盘。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莉莉丝的手。细,白,指节上还带着刚才磕在铁皮墙上蹭出的血痕。她横插进林北和赵无极之间,掌心银光铺开,硬接了这一掌。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银光和灰白光绞成一团,整个车间的空气被压得往四面炸。林北被气浪推得后退三步,后腰撞在机器底座上,嘴里一股腥甜。
莉莉丝没退。她双脚钉在原地,鞋底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白痕。银光从她掌心往外扩,撑住赵无极的手掌。她的银发被吹得往后飞,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
“本宫——”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说了,你欠本宫三碗面。”
赵无极的空脸没有表情,但胸口的壳裂开一条缝,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他抬起另一只手。这只手上嵌着一块墨色的东西,像一小块凝固的夜空。手掌翻转,从莉莉丝头顶拍下来。
莉莉丝只能抬左臂挡。
骨头断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左小臂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来。
赵无极的手顺势扣住她肩膀,用力一按。
莉莉丝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她撑着的右手还在发光,但银光暗了一层。
赵无极低头看她,那只嵌着墨色石头的手慢慢抬起来,对准她后脑。
“容器。”
他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机器读出来的。
“你比我想的更能扛。”
林北在机器底座上撑了一把,想站起来。掌心灰纹碰到铁皮,一阵刺痛从手臂窜到肩膀。他的腿在抖,DP已经见底,配送·极用完了,连站着都勉强。
陈默那边被两个种子缠住,银线断了一根,另一根绕在种子的脖子上,但种子在再生。老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三分钟……赵无极的车……出来了……”
林北攥着刀柄。刀身上的银纹跳了一下。
赵无极的手落下去。
莉莉丝忽然抬头。
她的红瞳亮得吓人,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两个点,眼白里血丝一条一条浮起来。她肩膀上的黑色纹路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像墨水倒进了清水里。从肩膀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脸侧。
赵无极的手停住了。
那些黑色纹路在莉莉丝脸上聚拢,变成一张很小的、模糊的、像嘴一样的东西。那张嘴张开。
赵无极手掌上那块墨色石头开始发光。不对——是石头里的光在往外面跑。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细线从石头里被扯出来,像抽丝一样,飘向莉莉丝脸上的那张黑嘴。黑嘴一吸,细线缩进去,消失了。
那是月隐之力。赵无极从月隐身上剥离出来的、还没消化干净的东西。此刻正一点一点被莉莉丝脸上的黑嘴抽走。
赵无极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磕在机器底座上,差点摔倒。空白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表情。那张嘴的轮廓歪了,像被人扯着嘴角。
“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块墨色石头暗了一圈,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你才是真正的容器!”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是惊恐。
莉莉丝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还垂着,但右手的银光重新亮了,比之前更亮一些。她的脸上那张黑嘴还在,边缘模糊地动着。
“容器。”
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黑色纹路从脸侧退回去一点,退到脖子。红瞳盯着赵无极。
“你弄错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赵无极抬手挡。但他掌心的墨色石头又暗了一分,月隐之力从石头里往外冒,控制不住地往外冒,飘向莉莉丝的方向。她身上的黑纹像饿了很久的东西,一碰到那些灰白细线就吞。吞一点,她的腰就直一点。
赵无极又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壳上的裂缝又长了,从肋下一直裂到腰侧。
“你不是容器——”
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是祂的一部分!你是月隐的一部分!”
莉莉丝没接话。她举起右手,银光在掌心凝成一个很小的球。球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和赵无极刚才掌心那个光团一样。赵无极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他自己的招式。
莉莉丝把那个小球往前一推。银光球撞在赵无极胸口,壳碎的声音很脆——这一次,壳从胸口裂到肩膀,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他的身体往后飞出去,砸在铁墙上,铁皮凹进去一块。
赵无极滑下来,跪在地上。胸口的光球闪了两下,灭了一个。那条灰白色的细线断了一截。
莉莉丝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她停住了。
银光从她掌心熄灭。黑色纹路从脖子退回去,缩进皮肤底下。她脸上的黑嘴消失,红瞳里的光也暗了。她站了两秒。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倒在地。右手撑在地上,指节磕着水泥,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银发散了一地。
“本宫……”
她喘着气,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本宫打完了。”
林北冲过去。腿还是软的,跑起来一瘸一拐。他在莉莉丝面前蹲下,伸手去扶她。掌心灰纹碰到她的肩膀,两个人的纹路同时跳了跳。
莉莉丝抬头看他。红瞳里映着他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林北。”
“嗯。”
“你欠本宫的,现在是四碗面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闭上了。银发搭在脸上,呼吸很浅,但还在。
林北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刚才那个把赵无极打飞的人。他摸到她左臂断骨的位置,手指停住了。
陈默从旁边走过来,身上沾着黑色的液体。两个种子被他用银线钉在地上,后颈裂口已经合上了。
“赵无极还没死。”陈默看着铁墙那边。赵无极跪在地上,胸口只剩一个光球亮着。壳碎了,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他空白的脸转过来,那只嘴的轮廓又咧开了。
“代码……零九……”赵无极的声音在碎。
“他说什么。”林北问。
“他在叫零九。”陈默的眉头皱起来,“零九是他的人。在城南站。”
林北抬头看铁墙。赵无极胸口的最后一个光球开始闪,像快没电的灯泡。那条灰白细线从断口处往外延伸,爬向他的脊椎。
“他要自爆。”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序列二自爆,这栋楼——”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莉莉丝。她的黑纹缩在皮肤下,安静了。他掌心灰纹贴着刀柄,刀身的银纹亮了亮。
“老周。”他对着耳麦说,“车。”
老周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回来的:“后门,三秒。”
林北把莉莉丝抱起来。左臂断骨的位置硌着他的胸口,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醒。他往车间后门跑,陈默在前面开路,银线扫开门口的碎石。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赵无极胸口的最后一个光球灭了。灰白色的光从铁墙那边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地面,漫过机器,漫过墙上的铁皮。光追上林北的脚后跟时,他跳出了后门。
老周的车停在门口,后车门开着。林北抱着莉莉丝摔进后座。陈默跳上副驾。老周踩下油门。
车后窗里,纺织三厂的厂房从中间塌下去。没有声音,塌得很安静,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骨头。灰白色的光往上冲,在夜空中散开。散开之后,天上有东西亮了亮,又暗了。
林北低头看莉莉丝。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银发盖着半张脸。她的左臂搁在自己胸口,断骨的位置把皮肤撑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伸手把她的银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脸侧退回去的黑纹——那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痕迹,像被墨浸过的纸。
“月隐之力。”他低声说。
陈默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无极身上的月隐之力,被她吸了。”林北说,“赵无极叫她容器,又说她是月隐的一部分。这两句话对不上。”
陈默沉默了几秒。“除非赵无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车在环路上跑,谁都没再说话。林北的手放在莉莉丝头发上,掌心灰纹碰到银发,亮了亮,又暗了。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