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71:58:44。林北盯着那串数字，五指紧握。城南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坏掉的灯。
莉莉丝靠在他背上，呼吸很轻，银发扫过他后颈，断口那截短了一指。“别看了。”她说，“数它也不会变慢。”
林北把手机揣兜。电动车启动，轮子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水花带着铁锈色。他拧油门的手还在抖。DP条空得只剩最后一格，闪了闪，灭了。
面包车从巷口冲出来的时候，林北差点撞上去。刹车捏到底，轮胎在地上拖出七八米黑印。驾驶窗摇下来，老周的脸探出来，嘴皮子翻得飞快：“上车。城南站出事了。”
“什么事。”
“裂缝。”老周把后厢门推开，里面塞满了东西——折叠梯、铁丝网、三台对讲机、一箱矿泉水。他下巴朝城南方向抬了抬，没接着说，先摸出烟叼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你自己看手机。饿了没的骑手群，炸了。”
林北掏出手机。骑手群里消息刷得看不清，他往上翻了好几屏才停住。有人拍了视频——城南站西侧的建设路，一栋老居民楼的外墙上裂开一道口子，黑得看不见底。拍摄的人手在抖，镜头晃过街对面，另一道裂缝正从便利店的卷帘门里往外撑。
老周吐了口烟。“十三个。同一分钟。全城。”
林北没动。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骂了一声，跳下车，绕到电动车旁边，一把按住车把。“你DP归零了，骑这个去就是送外卖给鬼吃。”他压低声音，“陈默发的消息。守月人总部现在乱成一锅粥，赵无极已经在路上了。”
莉莉丝从后座跳下来。腿一软，老周伸手去扶，她挡开了，自己扶着墙站稳。脚腕上那圈印子又红了一圈。
“几个。”
“说了，十三个。”
“本宫问的是裂缝。”
老周顿住。他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光映在他额头的汗上。“C级三个，D级十个。最近的离这儿——”他抬头看路牌，“——两条街。”
林北已经跨上面包车后厢。莉莉丝跟上来，老周绕回驾驶座，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火。引擎声很沉，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面包车拐上主路。路上车不多，但远处能看见几股黑烟，方向都不一样。老周一边开车一边按对讲机，频道里全是杂音，偶尔挤进来半句话，又断了。
“坐标。”林北说。
老周报了个地址。离城南站不到两公里。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翻开箱底夹层。那台仪器还在，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比早上快了三倍。
“同步率。”莉莉丝说。
“八十七点九。”林北把仪器塞回去。比昨晚降了。但她脸色比昨晚更白，嘴唇上那道咬痕结了黑痂。
面包车在一个十字路口被堵住。前面两辆车撞在一起，司机站在路边吵架，嗓门很大。不远处的商场外墙爬满了灰色的藤蔓状东西，蠕动得很慢，像在啃墙。老周拍了下方向盘。“绕不过去。右转是单行道，逆着走要过三个探头。”
“探头现在拍不到我们。”林北推开车门，“右转。”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方向盘打死，面包车冲进单行道。对向来的车猛按喇叭，老周贴着路边挤过去，后视镜刮掉了一个，没停。
对讲机突然响了。陈默的声音，断断续续。
“——总部——紧急状态——赵无极——授权——”
老周按下应答键。“说清楚点。”
“赵无极。”陈默的声音又挤进来，比刚才清楚，“月轮紧急会议。他提出接管全城裂缝应对，理由是‘现有编外体系反应太慢’。投票——三比二——通过了。”
林北的手指掐进外卖箱提手里。三比二。月轮一共三个人。赵无极自己一票，剩下两票里有一个投了他。谁投的，陈默没说，但林北心里有个数。
“他现在有权调所有月卫和编外。”陈默顿了顿，“包括你。”
“我是什么编外。”林北说。
“月触。”陈默的声音沉下去，“饿了没平台骑手，全部纳入临时征召。不接单就按违规处理。账号封停，押金没收。”
面包车猛地一颠，碾过一块碎砖。老周骂了一句。
“接单。”莉莉丝开口了。她靠在车厢壁上，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张脸。“他让接你就接。”
“你疯了？”老周从驾驶座扭头，“他这是拿你们当炮灰。十三个裂缝，就凭你们两个——”
“十三个。”莉莉丝打断他。红瞳从发缝里露出来，亮得不太正常。“他让全城骑手去填十三个坑。你猜他手下的月卫在干什么。”
老周踩了刹车。
前面路口，三个D级诡异正从一家关闭的便利店卷帘门里挤出来。灰白色的，没有固定形状，像被揉皱的纸人。它们闻到活人的气息，转头朝面包车方向聚过来。
林北拉开车门跳下去。脚落地那一瞬膝盖软了一下，他撑住外卖箱没跪。右手掌心银纹亮了一秒，又灭了。
“上车。”他对莉莉丝说。
“你打不过。”
“没打算打。”
他从箱底抽出归时刀。刀鞘上的布条解了一半，刀身露出来，纹路是暗的。他拿刀尖往地上一插，时间纹路从刀尖往四周爬，爬了三米停住。三个诡异踩进纹路范围，动作慢了半拍。
半拍够了。林北拔刀上车，老周油门到底，面包车从三个诡异中间穿过去。后视镜里，它们重新加速，追了十几米，停在巷口不动了。
“它们不追。”老周喘着气。
“它们在等人。”莉莉丝说。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灰色影子。“等更多的。”
面包车重新汇入主路。林北把刀插回鞘，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刀身还烫着，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出来。
手机震了。新订单。
【临时征召·月轮紧急指令】
【任务：D-7区裂缝封堵】
【地点：城南站西侧·建设路】
【执行人：林北（编号M-0387）】
【协助：编外小队】
【时限：30分钟】
【备注：不接单者，账号永久封停】
林北盯着“赵无极”三个字下面的电子签章。签章很新，时间戳是七分钟前。
“接了。”他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你真去？”
“去。”林北把手机架在膝盖上，点开地图。建设路离这里四个路口。“但不是按他的规矩去。”
他翻到陈默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赵无极现在人在哪。
回复来得很快。两个字。总部。
林北把手机翻过去给莉莉丝看。她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他坐在总部。”她说，“让骑手去填裂缝。”
“然后呢。”
“然后等所有人填不动了，他再出手。”她抬起眼睛，红瞳里那点光稳下来，“救世主。”
老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是说，这些裂缝是他——”
“不是他开的。”林北说，“但他在等它们开得更多。”
面包车拐进建设路。前方两百米，一栋老居民楼的墙面上裂开一道口子，黑得看不见底。裂缝边缘像烧焦的纸，卷曲着往外翻。几个穿外卖服的人站在裂缝前面，手足无措。
其中一个回头看见林北的面包车，跑过来。年轻，比林北还小几岁，头盔歪戴着，脸白得没血色。
“你是林北？M-0387？”
“是。”
“总部说你是临时队长。”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赵无极签发的征召令，“这裂缝——半小时前只有这么宽——”他拿手比了个脸盆大小，“——现在能吞进去一辆车了。我们试过堵，没用。”
林北下车。走到裂缝前五米停住。黑口子里有风往外吹，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手表。旧手表的秒针在倒着走。
他回头叫莉莉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裂缝的黑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断发那截缠在她手指上。她盯着裂缝深处看了三秒。
“里面有东西。”她说，“活的。在往上爬。”
“序列几。”
“听不出来。”她偏头，像在分辨声音，“但不止一个。”
林北把归时刀从背后抽出来。刀身纹路亮了亮，又暗下去。他DP不够，刀只能当普通铁片用。
“三十秒。”他对老周说，“把所有人往后撤五十米。”
老周没废话，开始喊人。几个外卖员跟着他跑。林北转身，右手按在裂缝边缘的砖面上。掌心银纹亮到最暗的那一档，贴上墙面，纹路从掌心往外扩，像蛛网一样爬满裂缝四周。
裂缝的扩张停了。
“几秒。”莉莉丝说。
“十秒。”林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秒后银纹全灭。裂缝的黑口子往回缩了一点点，又弹回来。但至少停了。林北退了两步，手撑着膝盖喘气。
“回去。”他说。
“回哪。”
“总部。”林北直起身，看着城南方向那片暗红的天。“赵无极坐在总部等我们填坑。那就去找他。”
手机又震了。第二张征召令。紧接着第三张、第四张。几十秒里，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任务推送，全是赵无极签的。
林北一条一条划掉。划到最后一条，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写着：不接令者，视为违抗月轮，就地处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莉莉丝看着那行字，红瞳缩了缩。
“他在逼你。”她说。
“我知道。”
“你接不接。”
林北把归时刀插回背后，扣紧刀鞘。远处又有新的黑烟升起来，这次更近，不到一公里。
“接。”他跨上面包车，“但不是去建设路。”
老周发动车子。“去哪。”
“总部。”林北拉上车门，透过车窗看着城南站方向。那里有一栋不高的楼，灰扑扑的，夹在几栋居民楼之间。守月人总部的门面是个废弃的社区活动中心。
莉莉丝坐到他旁边。她的手指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很凉。
“赵无极把全城骑手填进去。”她说，“填完了，他就是唯一能收拾局面的人。裂缝是他等的，权力是他要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便利店、药店、关着门的学校，全都蒙着一层铁锈色的光。又一条裂缝在街角裂开，几个路人尖叫着跑开。
“先让他把所有人派出去。”他说，“然后他手里就没人了。”
莉莉丝偏头看他。红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变坏了。”
“跟你学的。”
老周在前面哼了一声，没回头。面包车拐上通往城南站的大路，远处那栋灰楼越来越近。楼顶有个人影，很小，但林北认得那个轮廓——灰白外套，站得笔直。
赵无极站在楼顶。在看他们。
手机屏幕又亮了。最后一条推送，没有任务编号，没有地点，只有一行字：
“回来。”
林北盯着那行字。车离灰楼还有两个路口。
“踩油门。”他说。
老周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引擎发出一声闷响，转速表指针弹到底。莉莉丝的手指扣进林北的袖口，银发在风里往后飘。
楼顶那个人影抬起了手。掌心有一团红光。
林北攥紧归时刀的刀柄。刀身纹路暗着，但他掌心那道银纹，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