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炸开的那一秒,林北的耳朵先聋了。
不是听不见,是嗡的一声之后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尖锐的高频鸣叫,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耳膜。然后才是气浪。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上广场边的护栏,铁栏杆弯成弧形,脊椎骨发出一声闷响。嘴里一甜,血从嘴角淌下来。喷泉池底裂成蛛网,碎砖块四面八方地弹,有一块擦着他耳朵飞过去,耳朵立刻火辣辣地疼。
他趴在地上,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意识断了几秒才接上。等他撑着胳膊抬起头,耳鸣还没退,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层晃动的重影。
赵无极消失了。
他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一团没散尽的暗红光雾,空气里一股烧焦金属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那团光雾还在收缩,缩成拳头大的一颗,悬浮在离地半米的地方,一跳,一跳。林北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才转过来——赵无极人呢?被炸碎了?还是——
然后他看见了莉莉丝。
她站在光雾正下方,一步没退。爆炸的冲击波把她银发吹得满天都是,可那些发丝没落下来——全竖着,像被静电吸住。银发从发根开始变黑。那种黑不是染上去的颜色,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清水。三秒不到,一头银发全黑了。黑得没有光泽,像深井里的水。
她的眼睛也变了。本来猩红色的瞳仁被黑色吞掉,整个眼眶里只剩一片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什么都没有。就是黑。像有人拿墨汁把她眼睛涂满了。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契约纹路在他右手腕上烫了一下——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莉莉丝那边传过来的东西。说不清楚,像一锅烧开的稠粥,烫、粘、乱,全是负面情绪。恐惧、愤怒、某种近乎饥饿的空洞。这些情绪混在一起灌进他脑子里,他差点吐出来。
“莉莉丝。”他撑着想站起来,肋骨一阵剧痛,他又跌回去。
莉莉丝没理他。她偏了下头,朝左边看。林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赵无极居然从广场东侧一根石柱后面出来了。灰白外套破成布条,右臂上一道口子从肩膀拉到手腕,血珠子连成线往下滴。他没死。他刚才用某种手段躲开了爆炸的核心,但显然也付出了代价,整条右臂垂着,像废了。
“容器……提前觉醒。”赵无极盯着莉莉丝,声音哑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动,“月隐碎片激活了?”
莉莉丝没说话。她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地面上的碎砖在她脚下碎成粉末,鞋底周围一圈空气扭了一下,像路面本身在躲她。
第二步,她整个人消失了。
林北只看到一道黑影,比眨眼还快。赵无极的反应够快,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红光从掌心炸出来。没用。莉莉丝的拳头砸在他交叠的小臂上,红光像薄冰一样碎了。赵无极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广场那座三米高的石雕,石雕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轰然砸下来,压在他身上。
烟尘扬起来半米高。
林北爬起来,右手腕上的契约纹路在发烫。他能感觉到莉莉丝的情绪更清晰了——那股稠粥一样的东西正在沸腾,所有情绪都被烧干了,只剩一样东西。
杀意。
她转向他了。
一步。两步。她朝他走过来,黑发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赵无极的血,血顺着指甲往下滴。契约纹路传过来的情绪里,那股杀意明明白白地指向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猎食者锁定了猎物。
林北没退。他右手从兜里掏出归时刀,拇指弹开刀鞘,时间纹路亮起来,银光顺着刀脊爬——这是他的力量,时间之力,银白色,冷光。赵无极那种暗红是血脉之力,灼热、浑浊。而莉莉丝身上正往外渗的东西是黑的,纯粹的、没有温度的、吞噬一切的黑。三种光他分得清。
刀尖往地上一插。
银光从刀尖炸开,顺着地面铺出去,织成一张网。契约纹路在林北手腕上狂跳,银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顺着网往莉莉丝脚下爬。
“莉莉丝!”他喊。
莉莉丝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蔓延的银光,像在看一只蚂蚁。然后她抬起脚,踩了下去。
银网在她脚下碎了。
像玻璃被锤子敲碎一样,银光从她脚底往四周崩裂,碎片还没落地就暗了。林北手腕上的契约纹路猛地一抽——反噬。他整条右臂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骨头缝里往外冒酸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嘴里又涌上来一股血,他咽回去,喉咙里腥得发苦。
她还在走。
林北咬牙把刀从地上拔出来,时间纹路重新亮。他往前冲了两步,刀尖对准莉莉丝的肩膀刺过去——不是要伤她,是要把契约纹路直接贴到她身上。银光在刀尖上聚成一个点,他手腕上的纹路亮到发白。
刀尖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莉莉丝动了。
她侧了下身,动作不大,但刚好让刀尖擦着她的肩膀滑过去。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林北的手腕。力道不大——至少对她来说不大——但林北听见自己腕骨咯吱响了一声。归时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个圈,插进三米外的碎砖里。
契约纹路被强行掐断了。银光从他手腕上灭下去,像被人一盆水浇熄的炭火。反噬第二次涌上来,这次更狠——从手腕往肩膀、往胸口蔓延,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肤下面拉。DP面板在视野角落里疯狂跳数字,从四成往下掉——三成,两成,一成。
他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莉莉丝的手从他手腕移开,往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一点点加上来,气管被压扁,林北的脸涨成紫红色,嘴里尝到铁锈味。他两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掰——掰不动。她的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他的脚开始离地,脚尖在他自己吐出来的血上蹭。
赵无极在后面咳嗽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广场边缘走。林北余光瞥到他的背影,他想喊,嗓子被掐着发不出声。莉莉丝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他听见自己颈骨咯吱响。
DP归零了。面板熄了。归时刀插在远处的地上,银光暗下去。契约纹路从手腕往手背上缩,每缩一寸,那条纹路就烫得更厉害,像有人在拿指甲抠。
林北的右手还举着。他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莉莉丝的手腕。她的皮肤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他摸到那截断发编的细绳,缠在她腕上——是他早上出门前给她绑的,怕她头发散着碍事。
“莉莉丝。”他嗓子眼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轻,气比声多,“你饿不饿?”
手指没松。但停住了。没继续收紧。
“包子。”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利民路。老周那家。肉馅的。你吃了六个。”
她的头歪了歪。纯黑的眼睛里,有一丝什么东西在动,像深井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豆浆。”林北说,“半袋。你嫌凉,非要我热。热完你又嫌烫。”
手指松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林北能吸进去气了——他吸了一口,气管里像刀刮。
“你还欠我——”他喘了一口气,“欠我三个月头发。你记在本宫账上了。”
莉莉丝的瞳孔里,黑色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白点。
“你剪了我头发,要自断一刀。”她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又粗又哑,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是他熟悉的,一个是完全陌生的。“你还没断。”
“我断了。”林北说,“我说话算话。”
他松开掐着她手腕的手指,手往下落,摸到插在地上的归时刀柄——不对,刀在三米外。他够不到。他只有右手能动,左手被压在身下,够不到任何东西。
莉莉丝低头看着他。纯黑的眼睛里那个白点在扩大,像水面上的油膜被风吹开。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林北没别的办法了。他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契约纹路亮得刺眼——不对,纹路已经暗了。但掌心还有一点银光,很弱,像快没电的灯泡。那是他最后一点力气,从纹路残存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银光在他手心里凝成一个圆——跟莉莉丝第一次在他家吃馒头时亮起来的那个圆一模一样。
她停住了。歪着头看那个银色的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像野兽在分辨食物。
“是我。”林北说。他声音在抖,但手没抖。“林北。你住我家,吃我包子,欠我三个月头发那个。”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林北能吸进去气了——他吸了一口,气管里像刀刮。
“你饿不饿?”他又问了一遍。
莉莉丝的眼睛里,那个白点炸开了。纯黑的瞳仁裂开一道缝,红色从缝里渗出来,像日出前地平线上的第一道红光。
她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