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骑手端弹出一排红色订单，密密麻麻盖满屏幕。他数了三遍，二十七条，全是特殊订单，配送地点标着不同的裂缝坐标，配送内容一栏统一写着四个字：D级清理。
“二十七单。”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副驾驶。
莉莉丝窝在座椅里，银发盖住半张脸，眼睛没睁。“赵无极把全城的D级全放进来了。”
老周从驾驶座回头，缺了小拇指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色沉了沉，没接话，只是把油门往下踩了一寸。
林北已经点开了第一条订单。骑手端界面闪过一道灰光，地图上亮起一个红点，离他们不到两个路口。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又划到第二条、第三条——二十七个红点连成一片，从大学城往城南方向铺开，像有人把一整罐图钉撒在了城市地图上。
“老周，规划路线。”他把手机架到中控台上，“从最近的开始，顺时针推。”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弧线：“这条，穿过三条小巷，避开主干道。第一个点在菜市场后门，第二个在废弃报亭，第三个——”他手指一顿，“在苏芮的便利店门口。”
莉莉丝睁眼了。红瞳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回去。她没说话，伸手把林北的外卖箱从后座拎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把归时短刀的刀柄。
“本宫今天不想打架。”她说。
“那你别下车。”
“本宫没说不打。”她把刀柄上的布条缠紧了一圈，“本宫是说，打完你得请本宫吃包子。肉的。”
老周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响，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路沿石上。林北低头看手机，第一条订单倒计时还剩四十三分钟。
菜市场后门的D级诡异趴在垃圾堆里，像一团被揉烂的黑色塑料袋。没有固定形状，表面不断冒出细小的触须，碰到什么都往里吸。林北踹开车门冲过去，莉莉丝从另一边下来，银光没亮，只是抬脚踩住了那团东西的边缘。
诡异挣扎了一下。莉莉丝脚底一碾，触须全缩回去，缩成一个拳头大的黑球。林北蹲下，拿出骑手端对着黑球扫了扫。屏幕跳出一行绿字：D级·垃圾吞噬者，已清理，评价四星。
“才四星。”他站起来。
“你扫得太慢。”莉莉丝已经回到车上，车窗摇下来，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下次本宫踩完你立刻扫。零点五秒之内。”
“知道了。”
第二条在废弃报亭。诡异伪装成报纸堆，见人靠近就弹射纸片，纸片边缘比刀还利。林北用外卖箱挡了两波，莉莉丝从报亭顶上跳下来，一脚把整摞“报纸”踩进地里。骑手端扫过，四星半。
第三条在便利店门口。苏芮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玻璃朝林北挥手。她脚边蹲着一只猫——不对，是诡异，伪装成了猫的形状，尾巴分成三叉，正在舔地上的牛奶渍。苏芮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朝林北比了个口型：别踩，我刚拖的地。
莉莉丝从车上下来，走到那只“猫”面前。诡异抬头看她，三叉尾巴竖起来。莉莉丝弯腰，伸手捏住它的后颈，拎起来，走到马路对面，往垃圾桶里一扔。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看苏芮一眼。
“四星。”林北扫完骑手端，朝苏芮挥了挥手里的手机，“谢了。”
苏芮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根拖把，嘴角弯了弯：“五星好评。”
“四星半。”林北已经上了车。
老周踩油门。后视镜里苏芮还站在门口，拖把杆贴在肩上，直到车子拐弯才看不见。
“她在看你。”莉莉丝说。
“嗯。”
“本宫在看着你。”
“嗯。”
“你嗯什么。”
“我在看订单。”林北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红点正在往城南方向移动，“它们聚在一起了。三只D级合流，往居民区走。”
莉莉丝不说话了。她把手伸进外卖箱，攥住刀柄。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方向盘往左打，车子切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抄近路。”老周说，“两分钟到。”
三只D级挤在居民楼的楼道口，堵住了唯一出口。楼上有住户开灯喊了一声，又关了。林北下车时看见二楼的窗帘在抖——有人躲在后面看。
“速战。”他把外卖箱扔给莉莉丝，“你堵左边那只，右边和中间我来。”
莉莉丝没接话。她抱着外卖箱往前走了一步，银光从脚底漫上来，沿着楼道墙壁往上爬，把三只D级围在一个发光的圈里。三只诡异同时缩了缩，往中间挤。
林北拔刀。归时刀出鞘时纹路亮了亮，他右手掌心银纹跟着闪。刀光从右到左，第一只D级被劈成两半，断面冒出焦烟。第二只往墙上爬，他左手按了按刀柄上的布条，刀尖往上一挑，第二只从墙上掉下来，砸在第三只身上。
“后面。”莉莉丝喊。
第三只从地上弹起来，触须直冲林北面门。他来不及收刀，侧头一躲，触须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莉莉丝的外卖箱已经砸过来了。铁皮箱子带着银光拍在诡异身上，把它摁进水泥地里，碎成一片黑灰。
“四星。”林北扫完骑手端，抹了一把脸。手指上有血。
“你脸上有伤。”莉莉丝把外卖箱拎起来，箱角瘪了一块，她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回去，“箱子坏了。你要赔。”
“是你砸的。”
“本宫帮你砸的。”
“行，我赔。”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已经调好头。手机屏幕又亮了，第五条订单在跳。他把血擦在裤腿上，低头看了一眼倒计时。
“下一单。”
老周把车开出去。凌晨五点出头，天边泛了一点灰白。莉莉丝坐在副驾驶，把外卖箱放在腿上，用手指一点一点把瘪掉的箱角往外顶。银光在指尖亮着，很淡，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别修了。”林北说，“回去换一个。”
“本宫修得好。”
“你手在抖。”
莉莉丝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没再说话。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暖气开大了一档。
接下来的单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被老周从地图上拽出来、被莉莉丝从角落里拎出来、被林北用骑手端扫掉。第八起在小学门口，伪装成垃圾桶，被莉莉丝一脚踢进下水道。第九起在公交站台，变成长椅，林北坐上去才发觉不对劲，跳起来的时候裤子上沾了一片黑。第十起在药店后门，第十一起在网吧厕所，第十二起在居民楼天台——那只会飞，莉莉丝追了两个楼顶才摁住。第十三是变电箱旁边的一团电线，第十四是早餐摊油锅底下偷吃面团的面糊，第十五是苏芮便利店旁边路灯底下的影子。
“本宫累了。”第十五起清完，她蹲在便利店台阶上，银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后背一起一伏。
林北从袋子里掏出半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剩下的浇在头发上，把乱翘的银发顺了顺。
“你头发上有灰。”林北指了指她后脑勺。
“你帮本宫弄。”
他伸手把那片灰拍掉。指尖碰到银发的瞬间，掌心的银纹亮了一下，很弱，像打火机没打着火时的火星。莉莉丝回头看了他一眼，红瞳里映着天边将暗未暗的云。
“你DP还没回满。”她说。
“三成。”
“三成不够打B级。”
“D级够用。”
她站起来，把空水瓶递还给他。“走吧。还有十二单。”
老周把车开上主干道，天光已经大亮。骑手端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变灰、变绿、消失。林北靠在座椅上，腿伸到中控台下面，闭着眼。手机放在腿上，每隔几分钟震一下，他没睁眼，伸手摸到屏幕，划掉，继续闭着。
第十六到第二十六，老周把路线拧成一条螺旋线，从城南站往大学城收。莉莉丝下车、银光亮、诡异碎、林北扫，一套动作重复了十一遍，中间只停了两次——一次是莉莉丝要买包子，一次是林北的刀卡在了一只D级的骨头缝里，拔了半分钟。
第二十七起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那个菜市场后门，和第一天第一单同一个坐标。诡异是只新生的，还没成形，缩在垃圾堆里像一团湿棉花。莉莉丝踩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林北扫完最后一下。骑手端屏幕跳出一行绿字：D级·垃圾吞噬者，已清理，评价四星半。他盯着那个“四星半”看了两秒，又划到订单列表——二十七条，全部显示“已完成”，评价一栏清一色四星以上。
“为什么老四星半。”他坐回车里，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
“你手慢。”莉莉丝窝在座椅里，眼睛已经闭上了，“每次都是本宫打完你才扫。骑手端有延迟。”
“那是系统问题。”
“系统也是你操作的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