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车停在小区后门，没熄火。
林北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老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截断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说话，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赵无极知道了。”
林北的手停在安全带上，没扣。
“知道什么。”
“有人在拆他的阵。”老周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口，“城南站三个点，一夜之间全断了。月眼的人今早给他递了报告，说城南区域有异常灵波波动，三个法阵节点同时离线。底下人没当回事，赵无极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他做了什么。”
“没动作。”老周把水瓶搁回扶手箱，“他要是拍桌子骂人，说明他还急。他什么都不做，说明他在想更大的东西。”
林北扣上安全带，金属扣咔哒一声。挡风玻璃外那条窄巷里，路灯灭了一盏，另外一盏亮着，把垃圾桶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个？”
“我来告诉你，收手。”老周转过半个身子，右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阵你已经拆了。三个点全断，他磨封印的根断了，短期内他动不了。你现在该做的是缩回去，等月圆过去。”
“月圆还有几天。”
“三天。”
“三天之后呢。”林北转过头看他，“阵可以再布。他拆一次我再拆一次，我没那个精力。但如果月圆之夜他动手，就一次的事。”
老周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想干什么。”
“十七号点。”林北说，“阿七撤的时候留了话，说十八号点已经提前启动。他在给我指路。”
“指什么路。”
“赵无极在十七号点下面埋了东西。十八号点是幌子，十七号点才是真的。”
老周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凭什么这么想。”
“直觉。”林北说，“我爸当年在城南区域失踪，赵无极在城南区域巡检。这些事全在城南站附近围着转。如果我是赵无极，最核心的东西一定埋在离我爸最近的地方。”
老周看了他几秒，把烟塞回烟盒。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笑意。
“你和你爸一样倔。”
“你认识我爸。”
“认识。”老周把烟盒扔回扶手箱，“他坐过我车。很多次。十年前，他失踪前两个月，几乎每周都坐。从城南站到利民路，从利民路到春江花园。他上车不说话，到了就下，给钱不要找零。”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停，“最后一次坐我车，是失踪前三天。他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以后有个小孩坐你车，手背上有一道月亮纹，你帮我拉他一程。”
车里静了几秒。巷口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林北的影子在仪表盘上一晃。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第一趟拉你的时候就看见了。”老周指了指他的手背，“那道纹，跟你爸手上那道一模一样。”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银纹在暗处不显，看得见一点淡淡的轮廓，像一道没擦干净的笔画。
“所以你才帮我。”
“帮你是因为你爸。”老周的手指离开方向盘，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扶手箱盖上，“但留下来帮你，是你自己的事。”
钥匙是车钥匙，金属牌磨得看不出字。林北拿起来翻了个面，钥匙扣背面刻着几个很小的数字，刻痕很浅。
“这什么。”
“你爸的车。”老周说，“当年他失踪以后，车被扣在城南站地下停车场。我找关系弄出来的，一直停在我小区地库。本来想等你爸回来还他，等了十年。”
林北攥着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那把钥匙比一般的车钥匙沉，钥匙柄里像是灌了什么东西。
“车里有什么。”
“武器。”老周说，“你爸留的。他失踪前一个晚上把车钥匙给我，说如果他不回来，车里的东西在月圆之夜前必须交到他儿子手上。”
林北抬起头。老周的脸在路灯余光里显出一层油光，眼袋很重，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等了十年，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之前用不上。”老周说，“你要是早两年拿到那些东西，赵无极早就盯上你了。现在不一样——阵拆了，赵无极知道有人跟他对着干。你手里的牌越多越好。”
林北把钥匙揣进外卖服的内兜，拉链拉上。他的手指在兜里又攥了攥钥匙，指腹抵着钥匙齿，又冷又硬。
“谢了。”
“别谢我。那车停久了，电瓶得换，轮胎估计也废了。修车钱你自己出。”老周把车挂上挡，松开手刹，“还有一件事。赵无极今天早上没动，但他批了一份申请。零九的权限升级了，从监督官升成执行人——意思是他可以直接动手，不用再等月轮批示。”
林北的手在兜里攥紧了钥匙。
“什么时候生效。”
“今天下午。”老周踩下油门，车缓缓从巷口滑出去，“你还有几个小时。要么去找你爸的车，要么先处理零九。你选。”
车停在利民路路口。林北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老周。”
“嗯。”
“我爸那辆车，什么颜色。”
老周笑了笑。圆脸上的肉堆起来，那截断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灰色。跟你现在骑的那辆电动车一个色。”他顿了顿，“你爸挑东西的品味，跟你一样烂。”
林北关上车门。老周的车汇进早高峰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利民路尽头。
他站在路口，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把钥匙。身后传来脚步声，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银发扎成一把搭在肩上，红瞳盯着老周车消失的方向。
“那个老东西说了什么。”
“给了我这个。”林北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掌心。
莉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她伸手碰了碰钥匙柄，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一道很淡的银光从钥匙表面浮起来，和她掌心的银纹接上。她猛地缩回手。
“这里面有东西。”她盯着那把钥匙，声音压低，“本宫感应到了——跟你爸手上的纹路一样。还有一道锁。你的血能开。”
林北把钥匙收回兜里。远处利民路的方向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深灰色的车从巷口拐出来，开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零九的车。
“走。”林北拉了莉莉丝一把，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侧堆着废纸箱和泡沫板，只容一人通过。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步子很快。
“你打算去找那辆车。”
“嗯。”
“现在零九盯着，你怎么去。”
林北没回头。他掏出手机，打开接单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利民路南段，一个单子刚跳出来，取餐点是一家汽修店。
“修车。”他说，“顺便甩人。”
莉莉丝从后面伸手，拽住他外卖服的兜帽，把他拉得顿了一下。
“本宫跟你一起去。”
“你脚——”
“本宫说了不疼。”她松开兜帽，声音低下去，“而且那把钥匙里的东西，你一个人弄不明白。”
林北偏过头。巷子尽头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她侧脸上，银发边缘泛着很浅的光。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巷子深处那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行。”林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零九要是动手，你别用全力。”
“为什么。”
“你越用力量，同步率涨得越快。他在等那个数字。”
莉莉丝沉默了两步。巷子出口在望，外面是大路，车流声涌进来，把她的回答盖过去了一半。
“本宫知道。”
林北跨出巷口，手伸到背后，掌心朝上。莉莉丝的手搭上来，指尖冰凉，握了握就松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扫了一眼，零九那辆深灰车停在巷子另一头，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露出来，隔着半条街看着他们。林北拉开车门，让莉莉丝先上。
“师傅，利民路南段，汽修店。”
出租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零九的车没跟上来。林北盯着镜子里那辆车越来越小，手指在兜里摸了摸那把钥匙。老周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零九从今天下午开始，可以直接动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离下午还有几个小时。
出租车拐上主路，莉莉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银发搭在肩头，呼吸很轻。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腿上，箱底那台仪器隔着铁皮，他感觉到一点很微弱的震动。
他没打开看。但他知道那个数字还在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