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下了天台，推开门。屋里灯亮着。莉莉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根烤肠签子，没动过。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平时这种时候她早该开口了——不是嫌他身上沾了苏芮的味儿，就是追问他为什么在外面待那么久。今天什么都没说。
“走了。”林北把钥匙挂上墙钩。
莉莉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楼道灯闪了两下，她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比平时轻。林北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银发挡住半张脸。
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林北跨上去，把外卖箱挪了挪，给她腾出后座。莉莉丝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侧，没使劲。
“坐稳。”
她嗯了一声。
车上了主路，夜风灌进领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街上没什么人。林北骑了一段，觉得不对。后座上的人太安静了。平时她坐在后面，不是揪他衣服就是问东问西，有时候还伸手去够车把。今天两只手就搭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你不说话。”
莉莉丝没应声。
绿灯亮了。林北拧油门，拐进利民路。包子铺早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他从铺子前面骑过去，没停。
“你不生气吗。”风里，他问。
后座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风削得薄薄的。
“本宫生气。”
林北没接话，等着。
“但她比本宫更适合你。”
车猛地刹住。轮胎在柏油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林北双脚撑地，回过头。
“你胡说什么。”他盯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是我捡的，我负责到底。”
莉莉丝抬起眼。红瞳在路灯下像两簇安静的暗火。她没躲，也没反驳，就那么看着他。
林北转回去，重新拧油门。车缓缓靠边，停在包子铺后巷。他熄了火，没下车，两只手搭在车把上。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漏进来一点光，照出莉莉丝搭在他腰侧的手——指节攥着他的外套，攥得很紧。
“下来。”他说。
“不下。”
“到地方了。”
“本宫哪也不去。”
林北愣了愣。他偏过头，看见莉莉丝把脸埋在他背上。银发蹭着他的后颈，有点痒。她的额头抵着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整个人缩在后座上，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本宫哪也不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他外套里，有点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你捡的，你负责。本宫认了。”
林北坐在车上，没动。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主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他低头，看见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
他抬手，往后伸，搁在她后脑勺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莉莉丝松开一只手，伸进自己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心。林北低头看，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边角磨毛了。
“什么东西。”
“白天苏芮给的照片。”莉莉丝闷声说，“背面那行铅笔字，本宫用银纹拓了一份。原件烧了。”
“为什么烧。”
“那行字是写给本宫的。”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上，红瞳映着远处路灯的光，“纸上有追踪术，谁看谁被定位。本宫拓下来的时候用银纹隔了，没沾上。”
林北把纸块展开。铅笔字歪歪扭扭，写在照片背面：十八号点提前启动，别去十七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纸角在手指间捏出折痕。
“谁给你的。”
“不知道。苏芮说跑腿的，黑外套，兜帽压着脸。”莉莉丝把手收回去，重新环住他的腰，“但本宫知道一件事。”
“什么。”
“写字的人，右手抖。”莉莉丝的红瞳缩了一下，“铅笔划到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歪了半笔。你爸当年修电动车，手上全是机油，拿笔也抖。”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旧手表在手腕上贴了贴皮肤，表带勒紧。秒针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时针分针停着，秒针在走，走得越来越快，快到最后一格一格地跳，像在倒数。
窗外，月亮边缘那圈红晕又宽了一线。
林北把纸块重新折好，塞进外套内兜。他偏过头，莉莉丝还靠在他背上，脸埋着，没动。
“你拓的时候，手没抖？”
“本宫的手稳得很。”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银纹隔纸，一笔一笔描下来的。描完原件就烧了，灰冲进下水道。”
“那行字你看了几遍。”
“一遍。看完就记脑子里了。十八号点，十七号。就这几个字。”
林北没再问。他伸手，往后，覆在她环着他腰的手背上。她的手凉，他的掌心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扫过他的手腕。
“本宫想了一路。”莉莉丝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想苏芮，想那行字，想那个手抖的人。”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本宫不能光吃醋。”她停了停，“你接的单，本宫也是单里的一环。法阵的事本宫帮不上，打架本宫现在也打不了。但本宫能替你盯着——谁在暗处动手脚，本宫看得见。”
林北没接话。他把她的手从腰上拿开，下了车，转过身。莉莉丝还坐在后座上，仰头看他。巷子暗，她的红瞳是唯一亮着的东西。
“你刚才说，苏芮更适合我。”
“本宫说的是实话。”
“实话个屁。”林北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弹，力道不轻不重，“你跟着我的时候，我连外卖箱都是借的。现在呢，车有了，铺子后面那间仓库也租下来了。谁陪我从零干起来的。”
莉莉丝捂着额头，红瞳瞪他。
“你弹本宫。”
“弹的就是你。”林北收回手，“下次再说这种话，弹两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莉莉丝瞪了他几秒，嘴角绷不住，往下撇了撇，又硬扯回来。她别过脸去，盯着巷子口那盏路灯。
“本宫饿了。”
“刚才谁说不吃的。”
“本宫改主意了。”她从后座上跳下来，脚腕落地的时候轻轻皱了皱眉，但站住了，“回去煮面。加蛋。”
林北看了她脚腕一眼。肿消了，皮肤上只剩一圈很淡的印子，像没洗干净的水渍。他跨上车，拧钥匙。
“上来。”
莉莉丝坐回后座。这次她的手环上来，攥住了他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
“走了。”林北说。
车拐出巷子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很轻的一声，被风削掉了一半，但他听清了。
“本宫哪也不去。”
他没回头。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慢到夜风不再灌进领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后座上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背，手一直没松。
电动车驶出巷口，拐上主路。莉莉丝的手攥着他外套下摆，指节隔着布料抵着他后腰，一路没换过位置。
林北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招牌灯管坏了一根，半明半暗地闪。他下车，没拔钥匙。
“等着。”
莉莉丝坐在后座上，看他推门进去。货架间的灯白得刺眼，林北拿了两包挂面，又绕到冷柜前，拎了一盒鸡蛋。收银台后面的老头在打瞌睡，被扫码枪嘀嘀两声吵醒，眯着眼找钱。
林北出来的时候，莉莉丝正低头看自己脚腕。听见脚步声，她把裤脚放下去，坐直了。
“看什么。”
“看路。”莉莉丝说。
林北把袋子挂上车把，跨上去。袋子晃了晃，鸡蛋盒磕在车筐边沿，他伸手扶了一下。
“扶好了。”
莉莉丝的手重新攥住他外套。车起步，袋子里挂面哗啦响了一声。
“你刚才在天台上。”莉莉丝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跟苏芮说了什么。”
“你看见了。”
“本宫没看。本宫在楼下等的。”
“那你问什么。”
“本宫想知道。”她顿了顿，“你回不回来吃饭。”
林北没答。车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莉莉丝的手收紧。他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侧着脸，银发被风吹到耳后，红瞳看着路边关门的店铺。
“她说她要去十七号点。”林北说。
莉莉丝的手指在他外套上弹了弹。
“你让她去的？”
“她自己要去的。她说她欠那地方一条命。”
“她欠的是命，你欠的是单。”莉莉丝的声音平下去，“你不拦她。”
“拦不住。她跟你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莉莉丝没接话。车拐进小区，减速带连着三个，林北一个一个慢慢过。后座上的人安静地跟着颠，手没松。
到了单元楼下，林北熄火。莉莉丝先跳下去，站在车旁边等他锁车。楼道灯又闪了两下，她抬脚上台阶，脚腕那圈淡淡的印子在灯光里一晃。
“脚还疼？”
“不疼。”
“那走那么慢。”
莉莉丝回头瞪他。林北拎着袋子从她身边过去，先上了两级台阶。她跟在后面，脚步比下楼时重了些。
进了门，林北把袋子搁在灶台上，开火烧水。莉莉丝坐在餐桌前，把那根烤肠签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别玩了，扔了。”
“本宫留着。”
“留那玩意儿干嘛。”
“记账。”莉莉丝把签子搁回茶几上，摆得很正，“苏芮欠本宫一根烤肠。”
水开了。林北下面，磕了两个蛋进去。蛋花散在锅里，他拿筷子搅了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