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
林北从外卖箱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苏芮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便利店天台,现在。别带她。
他盯着“别带她”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莉莉丝蜷在沙发上,银发盖住半张脸,呼吸很浅。同步率昨晚跳到89.2%,她整个人蔫了一整天。
“出去一趟。”
“嗯。”莉莉丝没睁眼。
林北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那道黑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线。他合上门,脚步很轻。
电动车骑到便利店门口,苏芮站在路灯底下,没穿工装,换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扎起来。她看见林北,没说话,转身往楼侧的铁楼梯走。
天台不高,三层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苏芮靠在水泥围栏上,脚边放着一罐没开的啤酒。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耳尖发红。她深吸一口气,攥着围栏边缘,指节泛白。
“那天你拆设备的时候,我拍了铜片的照片,发给了黑市买家。”她声音很直,“够我还清家里所有账。”
林北没动。
“但我没发出去。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我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拆阵那天,陈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护着你妈的。”
林北的喉结动了动。
苏芮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到两步远。她抬头看他,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我知道你喜欢莉莉丝。”
林北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
“她住你家,你给她买烤肠,绑契约,命都不要了去拆阵。我又不瞎。”苏芮笑了笑,声音有点抖,“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她停了一拍。
“我喜欢你。”
天台安静得只剩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声音。那罐啤酒被风吹倒,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泡沫淌出来,洇湿一小片地面。
林北看着苏芮。她没低头,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但眼泪没掉。
“谢谢。”林北的声音很干,“但我现在的命是莉莉丝的。”
风突然大了大,把苏芮的卫衣帽子吹起来,拍在她后背上。她眨了两下眼,把帽子扯下来。
“我知道。”她说。
嘴角往上提了提,那个笑不太好看,但确实是个笑。她弯腰把倒了的啤酒罐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动作很稳,手没抖。
“设备的事,我会跟陈默解释。”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你那份移交令还在赵无极手里,别在这耽误时间。”
她往铁楼梯走,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苏芮。”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爸的事,我帮你查。”
她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下走。铁楼梯的响声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林北站在天台上,看着那圈浅褐色的啤酒印子被风吹干。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陈默发的。
他点开。
陈默:赵无极调了月卫档案。你妈住院那三次探视记录,签名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还有一个签名,被涂黑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揣回手机,转身往天台门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重。
到楼下,电动车旁边多了一个人。苏芮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差点忘了。”她把信封拍在林北胸口,“今天下午有个跑腿单送到便利店,收件人写的是你。我拆开看了一眼。”
林北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城南站地下的检修通道入口,铁门上有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数字。
“17。”苏芮说,“今天下午四点拍的。送信的人穿黑外套,进便利店之前绕了三圈。”
“你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苏芮把手插回兜里,“货架识别看了,信封上没留任何能量残留。普通人送的。”
她转身往便利店后门走,走了五六步,停下来。
“林北。”
“嗯。”
“你欠我一顿包子。五个,肉的。”
后门关上。林北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阵已拆完,十八号点提前启动了。”
他的瞳孔缩了缩。抬头看天,月亮边缘那圈红晕又大了一圈,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跨上车,拧开钥匙。后视镜里,街对面路灯下,一个银白色的身影靠在灯柱上。银发散在肩头,红瞳在暗处亮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道银白动了,慢慢朝他走过来。
“回家?”莉莉丝从后面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上,比平时更轻。
“回家。收拾东西。”
“去哪。”
“城南站。十七号点。”
莉莉丝没问为什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银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蹭过他脖子。
“本宫闻到啤酒味。”
“苏芮给的。”
“你没喝。”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呼吸没变。”她声音闷闷的,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服,“本宫在对面看了很久。”
林北没接话。电动车穿过利民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
“她跟我表白了。”
腰上的手紧了紧。
“本宫知道。”
“你怎么——”
“她看你的眼神,和本宫看你的眼神一样。”莉莉丝的声音低下去,闷在他后背的衣服里,“但本宫不会说谢谢。”
林北把车停进车棚,熄了火。周围黑下来,只有楼道口那盏坏了一半的灯还亮着。
“她说照片删了。”
“本宫不信她。”
“我信一半。”
莉莉丝从他后座跳下来,站在他面前,银发被车棚顶的灯映出一圈淡光。她仰着头看他,红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压下去。
“赵无极的事,你说了算。”她顿了顿,“但苏芮要是再拍一张照片,本宫就把她的货架全推了。”
林北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碎纸拿掉。
“上楼。陈默发了新消息,我妈那边的签名有问题。”
莉莉丝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
“月圆还有两天。”
“我知道。”
“如果封印碎了,本宫可能会——”
“不会。”林北打断她,“我接的单,没有送不到一说。”
楼道灯灭了。黑暗中,莉莉丝的银发亮了一瞬。
楼上传来零九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林北拎起外卖箱,上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手机又震了震。
陈默:涂黑的签名复原了一部分。能看清三个字——林远山。
林北的手指停在屏幕那三个字上。
林远山。他爸的名字。
他站在二楼拐角,没再往上走。外卖箱的带子勒进肩膀,他像没感觉。
他重新点亮屏幕,回了陈默一条:我爸的除名档案,原因是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二十年前除名,原因一栏写的是——叛逃。
林北把手机攥紧了。黑暗里他呼出一口气,白的,天冷了。
他抬脚继续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到四楼,没停,继续往上,五楼,天台。推开门,夜风灌进来,还是那股烧塑料的味。
他走到围栏边,往下看。利民路的路灯亮成一排,远处城南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月亮挂在那儿,边缘那圈红晕,比一小时前又宽了一线。
他不知道的是,街对面那栋楼的阴影里,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莉莉丝靠在墙边,红瞳穿过夜色,安静地看着天台上的林北,看了很久。
莉莉丝没走。
她从阴影里出来,踩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到便利店后门,推了推,锁了。她靠在门边,仰头往天台方向看。四楼围栏边那个人影没动,像钉在那儿。
她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那根没抽完的烤肠签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后门里面传来拖把撞货架的声音。苏芮在理货。莉莉丝听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
拖把声停了。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苏芮的脸露出来,看见银发,愣了一下。
“买什么。”
“不买。”莉莉丝把签子插回兜里,“你那个信封,谁给你的。”
苏芮把门拉开,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拖把杆。“说了,跑腿单。黑外套,绕了三圈。”
“脸呢。”
“兜帽压着,看不清。个不高,走路右脚有点拖。”
莉莉丝盯着她看了两秒。苏芮没躲,回看她,拖把杆往地上一杵。
“你站对面看了多久。”
“够久。”
“那你应该看见我把信给他了。”苏芮把拖把提起来,“没藏,没留底,连信封都没拆第二遍。”
“本宫看见了。”
“那你来问什么。”
莉莉丝没答。她偏过头,望向利民路尽头。那圈红晕挂在天边,边缘在跳,像心跳。
“十七号点。”她忽然说,“你知道吗。”
苏芮皱眉。“什么点。”
“城南站地下。铁门上的红圈。”莉莉丝收回视线看她,“你送那张照片的时候,没看背面?”
“看了。铅笔字。”
“看懂了吗。”
苏芮把拖把换了个手。“阵已拆完,十八号点提前启动了。十七号点在哪,我不知道。但那个红圈画在检修通道入口,说明有人希望林北去。”
莉莉丝的红瞳缩了一下。
“你不蠢。”她说。
“干便利店三年,什么单没见过。”苏芮把后门往里推了推,“你要进来坐吗,外面起风了。”
“不坐。”
“那你还站这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