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广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北把面包车停在广场东侧的巷子里,熄了火。钥匙还没拔出来,光就撞进了眼睛里——三道蓝白色的光柱从三个方向同时升起,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法阵。”老周的声音从驾驶座后面传来,压得很低,“三个节点同时亮了。”
陈默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看见莉莉丝已经站在巷口了。她没等任何人,眼睛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道最粗的光柱,指尖微微发颤。
林北下了车,走到她身旁。光柱最底下,广场中央的喷泉池里,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长外套,双手垂在身侧。脚下的喷泉池已经干了,池底的瓷砖被烧得发黑,一圈一圈的焦痕从池边往中心蔓延。
赵无极。
“他站在法阵正中间。”老周走到林北身后,“三个节点连成三角,中心点就是喷泉池。”
“能记吗。”林北回头看他。
老周闭上眼。三秒后他睁开,点了下头。“三角的三条边,每条边中间都有一条细线连着中心。细线是能量通道,踩上去会被弹开。但三个顶点到中心点之间,各有一个空隙,在砖缝的位置。”
“你走过?”
“没走过。”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三角。三个顶点,中间一个点,连起来。然后在三条边上各标了一个叉。“这三个叉,纹路交汇,踩上去等于踩在刀口上。但每个叉往左偏半步,就有一块完整的青砖。那块砖不在纹路上。”
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图。他锁骨下方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动作比平时慢。“三步一停?”
“对。”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块砖的间距,是法阵纹路的周期。每走三块砖,就必须横移半步。横移的方向要交替,左左右,右右左。错一步,脚底下的能量就会顺着腿往上走。”
莉莉丝回过头。“你确定?”
“不确定。”老周看着她,“但法阵的排布逻辑我见过一次。十年前城南站那个旧阵,纹路周期跟这个一样。那次我走出来了。”
林北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刀鞘扣紧。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怎么走。”
“我走第一个。”老周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你们跟在我后面,踩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
他迈出了第一步。
林北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盯着老周的脚。老周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落在青砖正中央。走到第一个节点附近时,他身子往左偏了半步,脚掌斜着落地。蓝白色的光在他脚边晃了一下,没有炸开。
林北踩着他的脚印跟上去。脚底能感觉到石砖下面有东西在震,很细的震。走过第一个节点的时候,光柱从身边擦过,脸上能感觉到热度。
莉莉丝跟在他后面。她没有踩老周的脚印,走的是自己的路线。陈默在最后面,一只手按在锁骨位置,另一只手垂着。
老周走到了三角中心点外围。他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眼地面,回头对林北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还剩三步到喷泉池。
“赵无极没动。”莉莉丝忽然开口。
林北抬头。喷泉池中央,赵无极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垂着,灰白外套被法阵的光照得发亮。脸被光挡住了,看不清表情。
老周走了最后三步,踩上喷泉池边缘。他回头看着林北,点了点头。
林北跟到池边,站定。陈默和莉莉丝也到了。四个人站在池边,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看着池中央的人。
赵无极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是灰白色的,跟法阵的光一个颜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扫过池边的四个人。视线在林北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莉莉丝身上,停得更久。
“欢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楚,“欢迎来见证新神的诞生。”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池边的碎瓷砖上,嘎吱一声。
“赵无极。”
“林北。”赵无极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个位置。差不多是同一个位置,往左偏了两块砖。”
林北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他站在这儿的时候,法阵还没成型。他站在这个喷泉池里,看着我把第一块砖放下去。”赵无极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心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属片,跟陈默锁骨里取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他什么都没做。他就看着。”
“你放屁。”林北说。
“我没放屁。”赵无极把手心里的金属片翻了个面,“你父亲站在这儿,我站在那边那个花坛旁边。我们之间隔了一百七十四步。他看着我放砖,看着我布阵。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为什么走。”
“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我。”赵无极把金属片收进掌心,“序列二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力能填的。”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银发末端开始泛光,红瞳里的光也越来越亮。赵无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同步率八十九点三。”他说,“还差一点。月圆的时候刚好够。”
“够什么。”莉莉丝的声音很低。
“够我剥离你体内的东西。”赵无极往前迈了一步,踩在喷泉池干涸的排水口上,“本来我想等月圆。但你们拆了我三个阵,又把十七号点的铁皮给封了。没关系,我换了个思路。”
他抬起左手。广场三个方向的光柱同时变粗了一倍,蓝白色的光里开始透出红色。三角法阵的纹路在地面上加速流动,石砖缝隙里的光越来越烫,靠近池边的几块砖已经开始发红。
老周蹲下去看了一眼脚边的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他在烧阵。”老周说,“法阵的能量在往中心收,收完就炸。”
“还有多久。”陈默问。
“不会超过五分钟。”
赵无极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但在法阵嗡嗡的震动里听得很清楚。
“你们有五分钟。”他看着莉莉丝,“够我做完第一轮剥离。”
林北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身上那层淡淡的时间纹路亮了亮,跟法阵的光撞在一起,闪出一道白线。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刀,又看回林北的脸。灰白瞳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
“归时。”他说,“老周把刀给你了。你父亲当年没用它。他知道用了也没用。”
“我不是我父亲。”
“对。”赵无极把双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水池底部的黑色焦痕开始蠕动,像活物的血管,“你比他蠢。”
法阵的光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三角的边开始往中心压缩。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的那条路线已经被新的纹路覆盖了。退路没了。
莉莉丝站到林北身侧。银发完全亮了起来,飘在半空。银光从她掌心溢出来,在两人周围撑开一个很薄的光罩。赵无极看了一眼那个光罩,没有动。
“五分钟。”莉莉丝说。
“够吗。”林北问。
“不够。”她盯着赵无极,“但够做一件事。”
赵无极站在喷泉池的中心,法阵的光把他整个人包住,灰白外套被能量吹得鼓起来。他的嘴唇在动,念着林北听不懂的东西。
法阵的光从蓝白变成血红,三角的边已经压到了喷泉池外围。老周站在池边,脚下的砖开始碎裂。陈默的银线从指尖弹出来,缠住池边一块松动的水泥墩,勉强稳住身形。
林北握紧刀柄。刀身上的时间纹路跟法阵的血红纹路在同一个频率上跳。
“他在加速。”陈默喊道,“比刚才快了三倍!”
赵无极停下念诵,睁开眼。
“新神诞生需要一个见证者。”他看着林北,“你父亲拒绝见证。你愿意吗?”
林北没回答。他往前踏了一步,踩进喷泉池里。鞋底落在赵无极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刀身上银光一闪,纹路跳了跳。
赵无极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了看林北的脸。
“不愿意。”他说,“那就当祭品。”
他脚下的法阵纹路炸开一圈红光。
红光炸开的瞬间,林北脚底下的青砖整块掀了起来。他侧身一让,砖块擦着肩膀飞过去,砸在池壁上碎成三瓣。
赵无极没动。他掌心朝下压着,法阵的纹路顺着池底的焦痕往林北脚下爬,像黑色的水。林北退半步,刀尖往地上一插,时间纹路亮起来,爬过来的纹路在刀尖前停住,烧成一圈焦线。
“归时能定住纹路。”赵无极看着那把刀,“定不住我。”
他抬脚,一步跨过三步的距离。林北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鞋底在焦痕上蹭出两道黑印。刀还插在地上。
莉莉丝的光罩在他身前合拢,银光撞上赵无极的手掌,炸出一片火星。赵无极的手停了停,收回去,甩了甩手腕。
“八十九点三。”他说,“撑不住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