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正在擦刀。刀刃停在布面上，离刀尖还有两指宽。
屏幕亮着。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代码：归墟·零。内容只有两行——
“报林北动向。今夜。坐标。”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第一次。
以前收到指令，他会回一个“收到”，然后做事。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念头。今晚他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第三下震动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巷口空荡荡的。林北那辆电动车停在单元门旁边，外卖箱绑在后座上，箱盖没盖严，露出一截铁皮的边。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那条信息。拇指悬在键盘上。
归墟给他的编号是零七。安插在月卫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埋了六年。六年来他只做一件事：看着该看的人，报该报的事。
但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林北从赵无极手里把他捞出来的时候，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那条巷子里。林北只是把他塞进外卖箱后座，拧着电门冲了三个路口，甩掉追兵之后说了一句：“你欠我一顿。”
陈默当时没接话。他欠林北的，不止一顿。
拇指落下去，又抬起来。屏幕上光标闪了七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
302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推门进去，林北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城南站的地图，红笔圈了三个点。莉莉丝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袋拆开的薯片。
她先看见陈默。红瞳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攥着手机的手。
“你脸色不对。”
“我来找林北。”
林北抬起头。陈默走到桌前，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地图上。屏幕朝上，那条加密信息还亮着。
“归墟给我的。”陈默的声音比平时更干，“要我今晚报你的位置。”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北低头看屏幕。他不认识那个代码，但“归墟”两个字他认得。莉莉丝从沙发上直起身，薯片袋搁在扶手上。
“你回了？”林北问。
“没回。”
“为什么。”
陈默没马上答。他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那是林北拆掉的三个法阵的位置，连线正好围住城南站。他想起那个雨夜，林北拧着电门冲过第三个路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就是那一眼，让他今晚坐在这里。
“我在归墟的代号是零七。六年前被安插进月卫。任务只有一个——盯住城南站片区所有觉醒者。”他顿了一下，“你父亲林远山失踪那年，归墟开始布这个局。我是第二步。第一步是赵无极。”
林北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所以你是来盯我的。”
“是。”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他坐得很直，背绷着，和平时那个靠在楼道里玩手机的人完全两样。他把手机翻过来，翻到加密信息的底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被屏幕边缘遮住了。他把手机推回林北面前。
“我可能暴露了。”他说，“你自己看。”
那行字写着：十五号点已启动。容器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九。月圆前必须归位。
林北看完，把手机搁回桌上。莉莉丝也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桌沿收紧，指甲在塑料贴面上划了一下。
“十五号点。”林北说，“城南站十七号，十八号，现在又多了个十五号。”
“归墟在加速。你拆了三个点，他们启动了第四个。十五号点我没查到在哪，但括号里给了时间——月圆前。”
“月圆是三天后。”莉莉丝说。
“两天半。过了今晚，就剩两天。”陈默说。
外面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林北站起来，走到外卖箱旁边，弯腰把箱盖扣严，咔嗒一声锁上。
“你今晚本来应该报我的位置。”他背对着陈默说。
“是。”
“你没报。”
“没报。”
“归墟会知道。”
“会。”
林北转过身，靠着外卖箱，手插在兜里。
“那你现在回去，还能补一条。就说信号不好，刚连上。他们信不信另说，至少你还在里面。”
陈默站起来。他比林北高半个头，但此刻他肩膀塌着，整个人的姿态不像个盯梢的月卫。
“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来找你了。”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擦刀留下的油渍，“我走进这扇门的时候，监控就已经拍到了。归墟在楼下装了东西。你拆第一个法阵那天装的。他们的反应比你想象得快。零号代码背后的人，比你父亲更早进入城南站。”
林北没说话。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捏着外卖箱的背带，捏了两下又松开。
“所以你现在暴露了。”
“暴露了。”
“归墟会怎么处理暴露的钉子。”
陈默没答。莉莉丝替他答了，声音很轻：“清除。零号代码从来没有留过活口。”
陈默的肩膀动了动。他没否认。
林北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陈默闻到林北身上那股外卖箱里的铁皮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那就别回去了。”林北说。
陈默抬起头。
“你说什么。”
“别回去了。归墟那边，你回不去了。月卫这边，赵无极压着你的报告，你上报也是死。”林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塞回陈默手里，“你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我缺人。老周一个人跑不过来，苏芮看店脱不开身。莉莉丝——”他偏头看了一眼，“她得盯着我。”
莉莉丝哼了一声，没反驳。
“你序列5，比我高。你留下来，帮我拆剩下的点。”林北把手插回兜里，“工资没有。管饭。”
陈默攥着手机，五指抓紧。他看着林北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有点过分。
“你知道我盯了你多久。”
“知道。”
“你知道我一开始巴不得你死。”
“现在呢。”
陈默把手机塞进兜里。动作很用力，手机磕在钥匙上发出金属碰撞声。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莉莉丝重新窝回沙发，但没拆薯片，双手抱在胸前，红瞳从银发底下看着陈默。
“本宫有一个问题。”她开口。
“说。”
“你身上有没有归墟留的后门。定位、追踪、任何东西。”
陈默把手表摘下来，搁在桌上。又把手机放在旁边。然后他从外套内衬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像一张没写字的卡片，扔在手表旁边。
“归墟植入的定位片。植入在锁骨下面。去年植入的。一直没取。”
莉莉丝走过去，掌心银纹亮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片金属，又看了看陈默锁骨的位置。
“没别的了。他体内没有其他异物。”
林北走到桌边，拿起那片金属片翻了两下。很轻，表面一层氧化膜，像用旧了的公交卡。
“什么时候取。”
“现在。”陈默拉开外套，露出左边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莉莉丝抬起右手。银光在她指尖凝成一根细针。
陈默没躲。
银针刺入皮肤，不到半秒就退出来，针尖带出一粒米大小的金属碎屑，和桌上那片是一对。
“好了。”莉莉丝把碎屑丢进垃圾桶，掌心银纹暗下去，“你这几天不能用能力。定位片嵌在经脉上，取出来有伤口。”
“几天。”
“三天。”
陈默把外套拉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扣到最上面那粒时停了一下。
“三天后就是月圆。”
“所以你得快点好。”林北把地图重新摊开，推到桌子中间，“十五号点，你有线索吗。”
陈默坐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那是城南站西侧一片老居民区，地图上标着几栋灰色的楼。
“归墟的启动顺序是按编号来的。十七号在城南站下面，十八号在检修通道，十五号应该离得更远。”他的手指从十七号点往西划，“但今天收到的信息里，‘十五号点已启动’用的是完成时。意思已经开了。”
“已经开了。”林北说。
“对。归墟通知我是为了让我撤。十五号点一开，城南站到城西这片区域的空间锚点会移位。你拆掉的那三个阵白拆了。”
林北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很轻，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莉莉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那轮月亮挂在天上，边缘的红晕比昨晚又粗了一圈，像有人拿钝器在月面上砸出的裂痕。
陈默看着那道裂痕。他想起六年前接到第一个指令的那个晚上，月亮也是红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那就别回去了。”林北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林北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