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张手绘地图拍在折叠桌上的时候,苏芮正在便利店后门卸货。
纸面敲在铁皮桌角,声音脆得像敲在骨头上。林北从外卖箱里抬起头,看见陈默的指关节压着地图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机油。
“巡逻路线。”陈默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林北注意到他外套内袋里露出半截信封,月卫总部的蜡封在灯下反着暗红的光。
“赵无极签的字。月圆夜,城南站周边所有月卫撤回总部待命。”
老周从墙角拎起水壶,拧开盖子,没喝。他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每个圈旁边标着时间,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月卫的巡逻班次全部取消。
“他把人调走。”老周把水壶搁回墙角,壶底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自己动手。”
“不止。”陈默的手指从城南站往北划,指甲刮过纸面,停在城北一片空白区,“月卫主力撤回总部。总部在城北。从城南到城北,最快四十分钟。”他顿了顿,指节又敲了一下那个空白区,“赵无极给自己留了四十分钟的缓冲。”
莉莉丝靠在窗边,银发被夜风吹得贴在玻璃上。她没转头,声音从窗缝里飘进来。
“四十分钟。”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够他剥离容器。”
林北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外卖箱夹层。箱底那台仪器硌着他的手,铁皮冰凉。三天。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七十二小时。够一个人从城南走到城北八趟。够赵无极把所有人调走,再全部调回来。
“东西呢。”他看向后门。
苏芮从便利店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面包矿泉水,一个装电池和手电。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拍在袋子旁边。
“矿泉水十二瓶,面包二十个,电池八节。小票在这儿,回头找陈默报销。”
陈默眼皮都没抬。“找月卫后勤。”
“月卫后勤上个月就把我拉黑了。”苏芮蹲下来翻袋子,把东西一样样码好,动作利落得像在摆货架,“说我报的单子太碎。”
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谁让你一盒口香糖都报。”
“口香糖不是物资?”苏芮没抬头,手没停,“赵无极拿月卫经费喝茅台的时候你怎么不笑。”
屋里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老周收了笑,把水壶搁回墙角,壶底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林北拉开椅子坐下,从箱子里抽出短刀“归时”。刀鞘上那道时间纹路在灯泡下泛着很淡的光,像一条困在铁皮里的河。他把刀横在膝盖上,手指顺着纹路摸了一遍,从刀柄到刀尖,每一条纹路都摸过去。
“今晚最后一练。”他说。
莉莉丝已经从窗台边走过来。她今天把银发扎成了高马尾,断掉的那截藏在里面,看不出痕迹。她站在林北对面,掌心银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周,车呢。”
老周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钥匙撞在一起叮当响。“轮胎、刹车、油量。后备箱清空了,后排座椅能放倒。三辆车,一辆比亚迪两辆卡罗拉,都停在利民路南段汽修店。”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拍,“油加满了。”
“钥匙分三份。”林北说,“你一份,我一份,陈默一份。”
“我不用车。”陈默把地图收进外套内袋,动作很轻,像收一张病历,“我走路。”
苏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上两个灰印子。“物资放哪儿。”
“汽修店。”林北说,“老周认识老板,卷帘门钥匙他有。”
“后半夜我过去守着。”老周把钥匙揣好,拍了拍口袋,“零九那辆深灰车下午还在小区门口转,现在应该还在。他盯的是莉莉丝,你们出门得绕。”
莉莉丝嗤了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让他盯。”
“他盯你,你盯着赵无极。”林北把刀插回鞘,站起来。他比莉莉丝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同步率多少了。”
莉莉丝没答。她抬起右手,掌心银纹亮到最盛,又暗下去。银光扫过林北手背,他腕上那块旧手表的秒针跳了跳,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不用管。”她说。
“我问多少。”
“八十九点一。”
林北沉默了两秒。两秒里他听见楼下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有人进出。三天前是八十八点一。一天涨零点三三。月圆之夜,正好九十一。临界点是多少,没人知道。但赵无极在等这个数字。归墟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数字,像等一列不知道会不会脱轨的火车。
“训练。”他拎起外卖箱往门口走,箱子在手里晃了一下,“店里不够宽,去天台。”
莉莉丝跟上去。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苏芮一眼。苏芮正在整理剩下的物资,把面包一个个码进袋子里,没抬头。莉莉丝收回视线,跨出门槛。门框上剥落的油漆蹭过她肩膀,落了一点白灰。
天台的风比利民路上大得多,灌进楼道口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老小区没有电梯,七层楼爬上来,林北的呼吸稍微重了些。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别人梦里。马尾被风吹得横起来,发尾扫过楼道的墙皮,蹭下一道灰。
林北把外卖箱放在水箱旁边,抽出短刀。刀出鞘的瞬间,刀身嗡了一下,时间纹路从刀柄爬到刀尖,像水银在玻璃上流动,快得几乎看不清。
“老规矩。”他把刀横在胸前,刀尖对准莉莉丝的肩膀,“你防,我攻。不准用全力。”
“本宫知道。”
“知道还每次都把墙打穿。”
“那是上次的墙本来就有裂缝。”
“裂缝是你上上次打出来的。”
莉莉丝不说话了。掌心银纹亮起来,一层薄光覆在她两只手上,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套。她摆了一个很随意的架势,脚腕那圈淡淡的印子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像一道快要褪色的纹身。
林北动了。短刀横斩,刀锋带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空气被切开的声音像撕一张薄纸。莉莉丝侧身,右手拍在刀面上,银光炸开。林北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虎口震得发烫。
他退了两步,甩了甩手。“说好的不用全力。”
“这连一成都不到。”莉莉丝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手背在发烫。她没让他看见。“你手抖了。”
“没抖。”
“抖了。刀柄在晃。”
林北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掌心银纹亮起来,亮得比刚才更盛。他盯着莉莉丝的肩膀,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皮冲过去,鞋底在天台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尖响。刀走斜线,从下往上撩。莉莉丝向后仰,腰弯成一张弓,刀尖擦着她下巴划过,银发被刀气带起来几根,在空中飘了一瞬才落下。
她翻身站稳,右手一抬,一道银光直冲林北面门。林北横刀挡住,银光撞在刀身上炸开,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鞋底在天台水泥地上磨出两道黑印,黑印尽头是碎掉的石子。
“这次是两成。”莉莉丝说。她的呼吸也重了,胸口起伏着,马尾在风里晃。
林北把刀往地上一插,撑着刀柄喘气。DP面板在视野里跳了跳,剩四成不到。他关掉面板,抬头看天。
月亮挂在天台正上方,边缘那圈红晕又大了一圈。像有人拿红笔在月亮边上描了一遍,描得越来越粗,越来越用力,笔尖快要戳破纸面。
莉莉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天。”她说。
“三天。”林北拔起刀,插回鞘里,刀鞘扣紧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