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掀开老周那辆旧桑塔纳的后备箱,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底板下面有个夹层,铁皮焊的,焊点都起了锈渣。他拿刀柄敲了两下,夹层弹开,里面裹着油布。
油布一层层揭开。短刀躺在那里。
刀身窄,比筷子长不了多少。刃口发暗,不反光。刀柄缠着黑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刀鞘是铁皮卷的,两面都刻着东西——和林北手背上的纹路一样,圆加竖线,密密麻麻。焊点打磨过,指腹蹭上去光滑,但边缘留着一道浅浅的锤痕,像是卷铁皮的时候没舍得用力敲平。
林北把刀抽出来。刀柄入手,掌心银纹亮了一瞬,像有人拿打火机在皮肤底下燎了燎。不是很疼。刀身跟着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刃口渗出来,细得像头发丝。
莉莉丝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她走过来,伸手在刀身上方悬了两寸,掌心转了一圈。
“时间系。”她收回手,“刀里封了一段你的时间。挥出去,就是斩断对方那段时间。”
“说人话。”
“你砍一刀,对方会回到受伤之前的状态。”
林北看了她一眼。
“那不就是打不死。”
“有范围。”莉莉丝退后两步,站在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汽修店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天刚亮,路灯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你砍一刀,斩击有效距离三米。三米之外没用。”
“你怎么知道。”
“本宫见过。”
林北把刀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刀柄上的布条硌着掌心,一共七道,他数了。每一道压着一句话。拆一道,少一句。他没拆。
“试试。”莉莉丝站在三米线外,双手抱胸,银发扎了个高马尾,发梢搭在肩后,“本宫站这儿。你朝本宫挥一刀。”
“砍到你怎么办。”
“你砍不到本宫。”莉莉丝抬了抬下巴,“本宫的序列比你高两级。你出刀的速度,在本宫眼里跟慢放一样。”
林北把刀举起来。刀身银光顺着刃口流过去,在刀尖聚成一个亮点。他吸了口气,朝莉莉丝的方向劈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刀尖那个亮点灭了,像被风吹熄的火柴。
“你的契约纹路没激活。”莉莉丝走过来,手指戳了戳他手背上的纹路,指尖冰凉,“你挥刀的时候,脑子里要想着契约。想本宫。想那个链接。”
“想什么具体内容。”
“你平时怎么用银纹开门的。”
林北想了想。他用银纹开门的时候,确实没想过具体内容。就是感觉——手背发热,纹路亮起来,门就开了。
“再来。”
他把刀重新举起来。这次没急着劈,先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纹路在,淡红色,安静地趴在皮肤下面。他想着莉莉丝。想着契约。想着那条从手腕延伸到心口的无形线。
纹路亮了。刀身同时亮起来,银光从刃口喷出去,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线,像有人拿喷漆在空气里画了一笔。诡异的是,纹路亮到极致的瞬间,手背忽然烫了烫,像被针尖刺中,而刀柄上缠着的黑布条也跟着微微发烫——七道布条,最外面那道松了一线。
弧线飞出去,撞在莉莉丝身前三寸的地方。她抬手一挡,掌心银光炸开,把斩击弹向旁边。汽修店墙角的废旧轮胎被切了一道口子,橡胶断面光滑得像刀切的豆腐。
“可以。”莉莉丝放下手,掌心那点银光收回去,“但太慢。你出刀到斩击生效,中间隔了半拍。实战里半拍够对方杀你两回。”
“再来。”
第二刀。林北调整了呼吸,劈出去的时候纹路先热后亮,银光里夹了一丝极淡的暗色。斩击比第一刀快了一线,擦着莉莉丝的袖口飞过去,把她袖子上的一根线头削断了。
“还是慢。”莉莉丝皱眉,“你出刀前肩膀抬太高,劈下去手腕又往左偏——本宫都懒得说你。再来。”
第三刀。
林北闭上眼。想象自己正骑着电动车,莉莉丝坐在后座,风从耳边过,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刷过去。契约纹路在手腕上跳了一下,细密的银纹从掌心蔓延到刀柄,和布条下面的纹路接上了。那一瞬间,他感觉刀不再是刀——刀柄上七道布条像七根琴弦,同时震了震。纹路的热度从手腕蹿到胸口,心跳跟着快了一拍,和刀身的银光同步了。
他睁开眼,劈出去。
这一刀不一样。斩击出手的瞬间,银光里夹着一条极细的暗线——像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弧线飞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莉莉丝抬手挡的时候,掌心银光只来得及亮一半。
银光撞在一起。汽修店里所有灯泡同时闪了一下,玻璃柜台里的扳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莉莉丝被震退了三步。她站定的时候,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红印,不深,但很明显。
林北收了刀,跑过去抓她的手。
“伤到了?”
“没有。”莉莉丝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后,“本宫说了,你是伤不到本宫的。”
她甩了甩头发。银马尾从肩后甩到胸前,发梢扫过锁骨。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马尾梢。
最下面那截——
短了。
本来到腰的发梢,现在只到肋骨。断口平整齐,像被剪刀修过。几缕碎发还悬浮在半空,被斩击带起的风托着,银亮亮的,像散开的蛛丝。其中一缕飘到林北面前,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碎发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莉莉丝盯着那截断发,看了整整三秒。
汽修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灯丝的嗡鸣。
她抬起头。红瞳亮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暗红色的亮,是烧到极致的白亮,像烙铁刚从炉子里取出来。银发无风自动,发丝一根根飘起来,断口那截银光刺眼。
“林、北。”
两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斩、了、本、宫、的、头、发。”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刀还在手里,他下意识把刀藏到背后。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暗了,只剩一点余温,像刚熄灭的烟头。
“我不是故意的。”
“本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掌心银纹亮得刺眼,“你要是故意的,本宫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故意。”
“头发会长回来的。”
“这是本宫的头发。”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和林北只隔了半臂的距离,“本宫从里世界出来,什么都没带。就这一头头发。你知不知道本宫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它养到这个长度。”
“多少。”
“三个月。”
“那确实挺久的。”
“你给本宫记住。”莉莉丝抬起右手,食指戳在他胸口,力道不小,他后背撞到了桑塔纳车门上,“以后训练,不准朝本宫的头劈。不准碰到本宫的发梢。不准——”
“行。”林北举起空着的那只手,“以后训练我绑住右手。”
莉莉丝顿住。
“你绑右手怎么握刀。”
“那就绑左手。反正右手不挥刀。”林北把短刀从背后拿出来,插回铁皮刀鞘,咔嗒一声扣紧,“再碰你头发,我自断一刀。”
“你拿什么断。”
“拿这把刀。”他拍了拍刀鞘,“它斩什么断什么,你知道的。”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五秒。红瞳里的白光暗下去,退成正常的暗红。飘起来的银发落回肩头,断口那截的光也暗了。
“勉强原谅你。”她把断发从马尾上扯下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塞进外套口袋,“这截留着。记账。”
“记什么账。”
“你欠本宫三个月头发。”莉莉丝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还练不练。”
“练。”
“那走。店里太小,斩击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