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电动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时,老周的灰色比亚迪已经等在路边了。车窗摇下来,老周冲他抬了抬下巴,小拇指那截断口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某种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暗号。
“上车。零九那辆深灰车刚过去,往城南方向。”
林北把外卖箱卸下来塞进后座,莉莉丝从另一边钻进车里。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挂挡起步。后视镜里,她的银发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尾鱼翻了个肚白。
“你那个网约车群,到底多少人。”林北问。
“三百多。”老周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车灯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干,影子一排排往后倒。“你以为我天天在路上白跑?每辆车就是一个移动探头。”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群聊界面消息刷得飞快。他把手机往后座一递。
“自己看。”
林北接过来。群名叫“夜班互助拼车群”,置顶公告写着“今日油价/路况/厕所位置”。往下翻,消息密密麻麻,一条接一条,像蚂蚁爬满了屏幕。
“西城万达B2,穿灰夹克的男的,在配电房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动地方。”
“城南站北出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了三天,没牌照,车里有人。”
“利民路老小区,昨晚有六辆陌生车同时进地下车库,二十分钟后全出来了。”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车牌号或者地标定位。发消息的人彼此不闲聊,不寒暄,像在往一口井里投石子,只等回响。
“编外月触。”老周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月触。我只告诉他们,看到不对劲的车和人,报给我,月底发红包。”
莉莉丝凑过来看屏幕,银发蹭到林北手背,凉丝丝的。“这些消息有什么用。”
“单个看,没用。”老周单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没点,烟嘴被他咬得微微发扁。“凑一起,就是一张网。你告诉我,最近三天,利民路老小区地下车库,有没有陌生车进去过。”
林北翻到前天的记录。有一条。
“三辆。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
“车型。”
“没写。”
老周啧了一声,拿回手机,单手打字。过了十几秒,群里有人回复。他又打了一段。再回复。来回三四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最后他把手机往仪表盘上一搁。
“三辆都是商务车,深色,没挂牌。进去之后停在B3最里面那排,人没下车,车没熄火,待了大概半个钟头。”
“B3最里面那排。”林北重复了一遍。他上次去利民路老小区,是接苏芮下班。地下车库他进去过,B3最里面那排紧挨着配电房,灯光昏暗,通风管道的嗡嗡声盖过一切。
“配电房。”老周说,“你说巧不巧。”
莉莉丝在后座坐直了。“本宫上次去那个小区,闻到过东西。”
“什么东西。”
“铁锈味。很浓。从地下往上冒。”她顿了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本宫以为是管道漏了。”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她。“管道漏了不会挑凌晨两点到四点漏。”
车上了外环,老周把速度提起来。路灯一盏一盏扑进车窗,又飞快地退出去,车里的人脸跟着一亮一暗。手机又响了,群里有人@他。他看了一眼,递给林北。
“城南站。黑色商务车,今早五点开走了。跟了一路,最后停在饿了没总部大楼后面那条巷子里。”
林北攥着手机,五指抓紧。饿了没总部。赵无极的地方。
“还有。”老周声音低下去,“跟车的那个师傅说,车上下来三个人,穿一样的灰外套,进了大楼后门。他拍了张照片。”
林北点开照片。像素不高,噪点像一层薄雾,但能看清后门台阶上三个背影,灰外套,走路姿势整齐得不像正常人——步幅一致,手臂摆动的角度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最左边那个,后颈露出一截深色纹路。
跟父亲照片里后颈的月卫标记,一个位置。
林北把手机还给老周。莉莉丝没看照片,她盯着林北的脸。
“你脸色不好。”
“没事。”林北说,声音比平时紧了半度。“老周,你那个群,能不能查最近半个月,全城范围内,所有跟‘归墟’两个字有关的东西。”
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归墟?”
“对。”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赵无极说的。他说我父亲当年下去的那个地方,归墟。”
老周沉默了几秒。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前面的路口跳了红灯,他慢慢踩下刹车,车停稳之后,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
“不用查群了。”他说,“我知道归墟。”
莉莉丝的红瞳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看见了什么。
“十年前,你爸失踪之后,我拉过一个客人。半夜,从城南站上车,到城北墓园。一路上他没说话,下车的时候多给了我两百块,说‘以后别拉城南站的活’。”
“他穿什么。”
“深灰外套。后颈有疤。”老周看着红灯,数字一格一格跳,像倒数的秒表。“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入了编外,才知道那是月卫标记。再后来,我查过那个人的信息。”
“查到了什么。”
“他在守月人档案里的状态是‘叛逃’。备注栏写了两个字。”
老周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林北。红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
“归墟。”
绿灯亮了。老周没动。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才挂挡起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归墟是守月人叛徒的组织。”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车外的风听了去。“你爸当年追的那个东西,就是归墟放的。他们故意撤掉封印,引你爸下去。你爸下去了,封印没能完全恢复。归墟的人一直在等裂缝再开。”
莉莉丝的手指按在车门扶手上,指尖陷进皮面,留下五个浅浅的凹痕。
“那个组织现在还在。”
“一直在。”老周说,“赵无极是不是归墟的人,我不确定。但零九是。我查过他的车,登记信息是假的,车牌是套的。他住进你楼下那天,我就让人盯了。”
林北把外卖箱从后座挪到膝盖上,拉开拉链。箱底那台设备屏幕亮着,绿色数字跳了跳——88.1%。
又涨了。
“老周。”他把设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层黑色胶带,他抠开一角,露出底下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有些毛糙,像被人反复撬开过。“这个,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做的。”
老周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你从哪弄的。”
“苏芮拆出来的。”
“苏芮?”老周皱眉,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便利店那个丫头?”
“她认出了金属片上的标记。”
老周把车靠边停下,拉手刹。轮胎碾过路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转身从林北手里接过设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金属片凑到仪表盘灯光底下。
“这个刻痕,是月轮制式。”他抬起头,眼神沉下来。“赵无极亲手做的。专门用来监测容器状态。上面的序列号——L-0387。”
林北和莉莉丝同时僵住。
L-0387。莉莉丝被登记在月轮档案里的编号。老周第一次拉的那个客人,就是去城南站查L-0387的。
“零九是归墟的人。”林北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无极派他来,不是监控月轮的意思。”
“是归墟的意思。”老周把设备递回去,金属片碰着林北的指尖,冰凉。“赵无极让你签移交令,不是为了销毁莉莉丝。是为了把她交给归墟。”
莉莉丝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归墟要本宫做什么。”
老周没接话。他重新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往城南站的反方向开。引擎声低沉地哼着,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爸当年用你的力量封印了裂缝。归墟如果想重新打开裂缝,就得先把封印你的那部分力量拿回去。”
林北攥紧设备。88.1%。离临界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无极在等这个数字涨上去。归墟也在等。
“老周。”他把设备塞回箱底,拉上拉链,拉链声在静默中格外刺耳。“你那个群,能调多少车出来。”
“城南站附近,随时能叫二十辆。”
“不用那么多。”林北说,“三辆就行。我要让零九跟丢一次。”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那截断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你小子终于学会动脑子了。”
“他一直跟着,数据就一直在传。传上去,赵无极就知道莉莉丝的状态。要断,就得断彻底。”
“怎么断。”
“城南站地下通道,有三个出口。我进中间那个,另外两个出口,你安排车同时出去。零九只有一个人,他跟不过来。”
老周掏出手机,按了两下,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城南站,三个口,谁在附近。”
十秒之内,三条回复。
“我在南口。”
“北口,两分钟到。”
“东口堵着,五分钟。”
老周把手机扔回扶手箱,手机磕在塑料壁上,啪的一声。“成了。”
林北回头看莉莉丝。她靠在车门上,银发遮了半张脸,红瞳从发丝后面看着他,像暗处燃着的一小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