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把便利店的后门关上，反锁。铁皮门扣“咔嗒”响了一声，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脆。
“你把人带到我店里，出了事谁负责。”
“你。”
苏芮瞪了林北一眼。她手里攥着那台监督设备，屏幕还亮着，绿色的87.8%在黑暗里刺眼。莉莉丝靠在冰柜边上，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没说话，但眼睛盯着那台设备，像猫盯着会动的线头。
“拆。”林北把外卖箱搁在收银台上。
苏芮把设备翻过来，指甲卡进后盖缝隙。掰了两下没动静，她从抽屉里摸出美工刀，沿着接缝一划。后盖弹开。
里头没有电路板。
三个人同时愣了。设备内部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铜片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纹路是活的，在缓慢转动。
“法阵。”莉莉丝开口了，声音很轻，“微型封印法阵。本宫见过这种东西，守月人用来追踪容器用的。”
苏芮没接话。她盯着那圈纹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能力是“货架识别”，能看穿物品本质，但这个东西她看不透。纹路下面压着东西，像货架最底层被前面商品挡住的标签，她只看见边角，看不见全貌。
“它在定位你。”苏芮抬头看莉莉丝。纹路转了一圈，停住，中间浮出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跳了跳，往莉莉丝方向偏。“你走到哪，这个黑点跟到哪。”
“标记。”林北靠在冰柜上，两只手插兜，“赵无极说派人监督，实际是往你身上贴了追踪器。”
莉莉丝脸色沉了。她伸手要去捏铜片，苏芮猛地缩手。
“别碰。上面有第二层纹路，是触发式的。你一碰，赵无极那边马上收到异常信号。”
“那本宫就让他收到。”
“收到之后呢。”林北看着她，“他派个序列5过来，说你违反监督条例，当场把你带走。陈默那份评估报告就作废了。”
莉莉丝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收回手，抱臂，偏过头不看他们。收银台上那台落地扇嗡嗡转着，把她的银发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
苏芮把铜片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还有一串波形线。她盯着那串波形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串波形是能量波动记录。它在实时采集你的数据，每两小时上传一次。今天早上上传过一回，87.8%那个数。”
“赵无极拿到这个数据能干什么。”林北问。
苏芮没马上回答。她把铜片放回壳子里，没盖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北注意到她敲桌面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快了一拍。
“评估封印衰减速度。”她终于开口，“按这个衰减曲线，他大概能推算出一个时间点。到那个点，你体内的东西压不住了。”
莉莉丝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所以他要等。”林北接上，“等莉莉丝自己撑不住，再动手。不用他派人来抓，她自己就……”
“本宫不会倒。”莉莉丝打断他，声音低，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我知道。”林北说。他把外卖箱拉链拉开，从里面摸出那块十字铁皮。“但你不能让他收到真数据。”
苏芮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要我改？”
“你能改？”
“能。这个法阵是基础款的，纹路排布简单。”她顿了一下，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次更重，“但赵无极那边有原始数据备份，一对比就露馅。”
“所以要改得像真的。”林北把铁皮放在收银台上，“把衰减曲线压平。让他看到的数据是——莉莉丝状态稳定，封印没有加速松动。”
苏芮没动。她看着林北，又看了一眼莉莉丝。她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柜子，翻出一支导电笔和一卷铜箔，蹲下来，把铜片放在膝盖上。笔尖点在纹路上，纹路往两边退开，像被拨开的水面。
“定位点我抹了。波形——你要什么形状。”
“平。”林北说，“但不能太平。留一点点波动，要像衰减到某个点之后稳住了。”
“那就是个假的平台期。”苏芮笔尖划了几道，手很稳，但林北看见她左手攥着铜箔卷，五指抓紧。“赵无极看到这个，会以为封印衰减到一定程度自己停了。他就不会急着动手。”
“对。”
苏芮花了大概十分钟。她把改好的铜片装回壳子，盖上后盖，用胶带缠了一圈。屏幕重新亮起来，绿色数字跳了几下，最后停在91.2%。
“我还把同步率往上调了。原来87.8%，现在91.2%。让他觉得莉莉丝状态在恢复。”
莉莉丝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91.2%。她哼了一声。
“本宫什么时候成他的报表了。”
“就这一次。”林北把设备装回外卖箱，“下次他再派人来，我直接扔河里。”
苏芮把美工刀收进抽屉。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二分。“你赶紧走。便利店五点半要补货，店长会提前来。”
林北背起外卖箱。莉莉丝跟在他后面，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芮一眼。
“那个波形。”她说，“你改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苏芮收抽屉的手顿了顿。“冷。”
“冷什么。你怕赵无极发现。”
“我不怕。”苏芮关上抽屉，站起来，“数据是你家那位在背，我改个数字而已。”
莉莉丝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林北站在后门外，电动车停在墙根底下。天还没亮，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箱子绑在后座上，绑带绕了两圈，拉紧扣。
“你信她改得对？”莉莉丝坐上车后座。
“信。”
“本宫不信。”
“你信不信无所谓。赵无极信就行。”
莉莉丝的手搭上他腰侧，比平时重了一点。“如果赵无极不信呢。”
“那就打。”
“你打不过序列2。”
“那就跑。”林北拧油门，车灯切开前面的黑巷子，“我跑外卖的，你追不上我。”
莉莉丝在后座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鼻子出气。
林北没笑。他脑子里在算另一个数——苏芮改波形的时候，他看见了，她抹了定位点，但没抹干净。铜片左下角还剩一小截纹路在闪，频率跟赵无极上传数据的周期一模一样。苏芮说那是“冷”，手抖。但林北注意到她改完波形之后，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拍了铜片正面的全貌。
拍给谁看。
电动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便利店的灯灭了。苏芮站在后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看不清表情。
林北把视线收回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陈默发的。
“监督设备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有一次数据上传。但上传通道被本地覆盖了，月轮那边收到的是一组旧数据。谁动了？”
林北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电动车往前跑，路灯一盏盏从头顶滑过去。莉莉丝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打得他耳朵后面痒。
“那个苏姑娘。”她说，“本宫还是不喜欢她。”
“嗯。”
“但你刚才信她的时候，眼睛没眨。”
林北没接话。前面路口跳了红灯，他捏刹车，车停在线后面。天边翻出一点灰白，有鸟从电线上飞起来，扑棱棱蹿进巷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外卖箱。箱子里那台设备安安静静，屏幕暗着。但他知道，三个小时之后，它会自动上传下一组数据。那组数据里，莉莉丝状态稳定，封印没有松动。
赵无极会信。
他会松一口气。
然后林北就有时间了。时间去找赵无极真正的把柄，时间去做父亲没做完的事。
红灯跳绿。林北拧油门。
后视镜最远处，一辆深灰色的车从便利店方向拐出来，车灯没开。林北攥紧车把，指节响了一声。
他认得那辆车。零九开的那辆。
林北没回头。后视镜里那辆深灰车贴着路边走，速度不快，像在遛弯。他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蹿出去，风灌进领口。
“零九。”莉莉丝也看见了，声音压得低，“本宫去解决。”
“你解决什么，你碰他一下，赵无极那边数据就异常。”
“那本宫坐着等他追上来？”
“他不敢追。”林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铁皮棚和摞起来的塑料筐，“零九那辆车底盘低，进不来。”
深灰车果然停在巷口。车灯闪了一下，没跟进来。林北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三个弯，上了外环辅路。后视镜里空了。
“甩掉了。”莉莉丝说。
“没甩掉。他在等下一组数据。”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动手，刚才就动了。他跟着，是确认设备还在你身上。”林北放慢车速，“赵无极派他来，不是抓人，是盯上传。只要设备按时传数据，零九就不会动。”
莉莉丝没说话。她的手从林北腰侧收回去，抱在自己胸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个苏芮拍的照片。”
“嗯。”
“她拍给谁看。”
“不知道。”林北说，“但设备上传通道被覆盖的事，陈默已经知道了。陈默发消息问我谁动的。”
“你怎么回。”
“没回。”
莉莉丝偏过头，银发从肩上滑下去。“你不信她。”
“我信她改了数据。但她留了一手，没告诉我。”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