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林北拧了两下把手，纹丝不动。陈默站在他身后，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灰西装站在门后，平板夹在腋下，让出半个身位。
长桌尽头，赵无极坐着。桌面上的投影亮着，是一张城南站地下结构图，红线从地底往上延伸，顶端标注着一个数字：73%。林北扫了一眼，没说话。
“坐。”赵无极抬了抬下巴。
林北没坐。他站在长桌中间，手插在兜里。陈默留在门口，背靠墙，双臂抱胸。
“我就站着说。”林北开口，“你把我叫来，不会只是喝茶。”
赵无极看了他两秒，把平板转了个方向，推向林北。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容器移交执行令”。
“签了它。”赵无极说，“莉莉丝移交守月人总部，由总部封印序列处理。”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移交原因一栏写着：容器封印衰减，现世存续风险等级A。他没碰平板，把目光抬回赵无极脸上。
“你昨晚没睡好。”林北说。
赵无极的眉毛动了一下。
“城南站地下四层，封印节点松动，裂缝扩张速度比监测值快了四倍。”林北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十指撑在桌面上，“你半夜拿到的数据，凌晨签的移交令。赵月轮，你急什么。”
“她撑不住。”赵无极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封印在裂。你比我清楚。”
“她撑得住。”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条命。”林北说，“够不够。”
赵无极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投影暗了又亮。灰西装在旁边低头翻平板，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
门在这时候又开了。陈默从墙边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拆。
“月轮议事规程第十二条。”陈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通知，“涉及编外契约精灵的处置，需提供精灵当前状态评估报告。赵月轮的申请文件里——”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翻到第二页。
“——缺了这一项。”
赵无极的目光从林北脸上移到陈默身上。他没动，但灰西装往前迈了半步。
“陈默。”赵无极说，“你是月卫。你的职责是上报，不是质疑。”
“我在上报。”陈默把纸放回文件袋，封口朝外，举在胸口的位置，“第十七号编外小队对接月卫陈默，提交补充评估。莉莉丝，编号L-0387，当前契约同步率91%，封印衰减速度低于警戒阈值，近七十二小时无失控记录。”
赵无极看着陈默手里的文件袋，沉默了四秒。
“谁让你做的评估。”
“月卫标准规程。”陈默的语调没变，“精灵状态变化后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提交。赵月轮签发移交令之前，应该先看这份报告。”
“你在替谁说话。”
“我在替规程说话。”陈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赵月轮，您签发移交令的流程有问题。如果走正式申诉程序，这份令会被驳回。”
赵无极靠回椅背。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投影暗了，又亮起来，换回大楼结构图。
“月轮投票。”赵无极说。
灰西装走到长桌侧面，掀开一块金属面板。面板上是三个凹槽，每个凹槽对应一个投票位。第一个凹槽已经亮了——红色，赵无极的票。
“我赞成移交。”赵无极说。
第二个凹槽沉默着。灰西装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摇了摇头。
“月轮第三席弃权。”
第三个凹槽前，一块薄薄的金属片被推进去。凹槽边缘亮起银白色——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无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拢。
“二比一。”陈默说，“移交令不通过。”
“表决结果有效。”赵无极站起来。他比林北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深灰西装穿在他身上像一层壳，“但月轮保留监督权。第十七号小队，即日起接受月轮直接监督。”
他走到林北面前，停下。
“监督官明天到位。”赵无极说，“你接单，他跟着。她出门，他记录。每四十八小时提交一次同步率数据。做不到，监督权自动升级为临时接管权。”
林北没退。他仰头看着赵无极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块玻璃。
“你盯着我。”林北说。
“盯着她。”赵无极纠正，“你只是附带的。”
林北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往前伸，拿过桌上那份移交令，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裤兜里。
“这份文件我收了。”他说，“回去垫外卖箱底——防潮。”
灰西装往前一步，赵无极抬手拦住。
“陈默。”赵无极没看陈默，“你留下，签字确认监督条款。其他人可以走了。”
林北转身。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月轮。”他没回头，“城南站十七号点的坐标是你给我的。她说你写销毁容器的时候手没抖——你确实没抖。但你的报告上有一页被撕了。撕掉的那页去了哪？”
赵无极没有回答。
林北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青。他走了七八步，身后的门才重新关上，锁舌咔嗒响了一声。
电梯口站着一个人。老周靠在墙上嚼口香糖，看到林北出来，把糖纸往兜里一塞。
“怎么样。”
“没移交。”林北按了电梯键。
“那姓赵的能咽下这口气？”
“他咽不下。”电梯门开了，林北走进去，按了一楼，“所以他塞了个监工过来。”
老周跟着进电梯，靠在角落。“监工。”
“明天到。”
电梯下到一半，林北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监督官编号十七。赵无极的人。小心。”
林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冷气灌进来。他走出电梯，老周跟在后面。
“谁发的。”
“不知道。”林北说，“但号码尾数是9527。”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9527——那是月引内部频段。”
林北没再说话。他推开大堂的旋转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柏油路上泛着潮气，傍晚果然下了雨。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莉莉丝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是三个小时前。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快得不正常。
“你在哪。”林北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莉莉丝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像刚睡醒。
“本宫在楼下便利店。你那个姓苏的，给了本宫一根烤肠。”她顿了一下，“不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分钟。”
“本宫等你。”
林北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碰到那份对折的移交令，纸边扎手。他攥了一下，松开。
老周把车钥匙扔给他。“你开。”
林北接住钥匙，走向路边那辆黑色网约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看见后视镜里——二楼会议室的窗户亮着灯，一个影子站在窗前，正往下看。影子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太远看不清，但林北知道那是什么。
赵无极在笑。
他坐进驾驶座，打火。雨刮器动了一下，刮掉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水。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信封，没写名字。林北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爸，年轻时候的，穿着守月人的深灰工装，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前面。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赵无极的笔迹。
“你爸选择了封印。你选她。你比你爸蠢。”
林北把照片翻过来，对着仪表盘的光又看了一眼。法阵的纹路跟他手腕上的银纹一模一样。他把照片正面朝下塞进手套箱，挂挡起步。
车汇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滑。林北握着方向盘，五指抓紧。倒计时没了，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监督官明天到。莉莉丝还不知道。
他得先告诉她。
车开进小区，林北没急着上楼。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翻过来，那条尾数9527的短信还亮着。他删了，又觉得没用，干脆锁屏。
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他上到四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莉莉丝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根烤肠，签子上的油蹭到了靠垫。
“凉了。”她把烤肠举起来晃了晃，“苏姑娘说本宫挑食，本宫告诉她本宫活了一千三百年，什么没吃过。”
“她人呢。”
“走了。走之前瞪了本宫一眼。”莉莉丝咬了一口烤肠，皱眉，“本宫确实挑。”
林北走到沙发前，把兜里那份移交令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什么东西。”
“赵无极要你走。月轮投票，二比一没过。”林北坐下，靠着沙发另一头，“但你得留个尾巴——他派了个监督官，明天到。”
莉莉丝嚼烤肠的动作停了。她把签子往茶几上一搁，红瞳眯起来。
“监督本宫？”
“盯着你。你出门他记录，我接单他跟着。每两天交一次同步率。”
“本宫又不是牲口。”她声音沉下去，沙发扶手被她指尖按出一个小坑，“姓赵的算什么东西。”
“他手里有月轮。”
莉莉丝不说话了。她盯着茶几上那份对折的令文，看了很久。烤肠的油在纸上洇出一小块暗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