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推到林北面前。
“归墟。”他用指甲敲了敲屏幕上的两个红字，电脑风扇嗡地响了一声，像被这两个字烫到了，“十年前从守月人分裂出去的。带走了三个核心成员，其中一个是当时的月轮候选。”
林北凑近了看。屏幕上是一份残缺的档案扫描件，边角烧焦了一大块，只剩中间的条目还能辨认。他伸手把屏幕掰了个角度——反光太厉害，得侧着看。
“理念呢。”
陈默没马上接。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叼在嘴里没点，含糊地嚼了两下才开口：“释放月隐，重启里世界。”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们觉得月亮是牢笼，现世是囚室。守月人守的不是安宁，是封印。只有把封印彻底打开，人类才能——按他们的说法——‘进化’。”
“进化。”林北把这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颗过期的药片，“说得好听。月隐放出来第一个吃谁。”
陈默把烟别回耳朵上，没接话。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的字迹更模糊，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报纸。莉莉丝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走到桌边，银发拖在地上，脚趾在冰凉的瓷砖上蜷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红瞳缩了一下。
“这个标记。”她伸手指着档案页脚的一个符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碰上去，“本宫见过。”
“在哪。”
“第三层。”她收回手，攥住自己袖口，五指抓紧，“法阵底座上。刻在石头里面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默和林北同时抬头。
“归墟去过第三层。”林北说。
“至少十年前就去过。”陈默把电脑合上，动作很轻，但屏幕扣下去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脆，“林远山七次勘察城南站，最后一次的记录里提到过‘第三方介入’。他一直没写清楚是谁。现在看，就是归墟。”
莉莉丝坐回沙发，把脚缩上去，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黑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可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安静——像一把刀收进了鞘，但刀还在。
“首领是谁。”林北问。
陈默摇头，把电脑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档案里没有。这个组织的所有关键信息都被抹了。签字人一栏是空的，审批人一栏也是空的。月轮三个席位，赵无极、七号、还有一个从来没露过面的。”
“你是说那个没露面的。”
“我没说。”陈默把拉链拉到底，站起来，包带往肩上一甩，“我只说，赵无极跟归墟的第一次记录出现在同一时期。他那时候还不是月轮，刚升序列三。”
林北靠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苏芮篡改的数据还在上传，赵无极那边暂时没动静。但设备在他手里，数据一直在走。
“老周呢。”他问。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老周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接。”
林北按下免提。
“查到了。”老周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怠速声，还有导航在后台报路况的机械女声，“归墟最近三个月在城里活动很密。我调了群里五十多个司机的行车记录，拼出来一个路线图。你猜怎么着——他们绕着一个圈跑。”
“什么圈。”
“城南站往外三公里，东到利民路，西到滨河大道。”老周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吸了一口才继续，“这个圈里的裂缝数量，是其他区域的九倍。而且——你听好了——他们跑单的时间全是凌晨两点到四点。正常骑手谁挑这个点跑？”
“他们在布阵。”林北说，“法阵。跟我在城南站地下看到的那个是同一种纹路，只是小得多。”
莉莉丝从沙发上跳下来，赤脚走到林北身边。她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林北的手背，那是她“本宫要说话”的信号。
“问你一件事。”林北对着手机说，“法阵的纹路，是不是往一个方向拧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老周的声音沉了，发动机的怠速声忽然变得很响。
“莉莉丝说第三层那个法阵底座的纹是反的。如果归墟在城里布的是同一套东西，方向也应该反过来。”林北看了一眼莉莉丝，“他们在城里建的是同一个法阵的外围。”
“外围？”老周愣了一拍，“那中心在哪。”
“城南站。”林北说，“他们十年前就开始建了。赵无极签了七次勘察令，每次都绕开城南站。”
“他在配合归墟。”陈默站在门口，声音冷，但手在门把上攥了攥。
莉莉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本宫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三个人看她。
“那个法阵不是封印。”莉莉丝抬起右手，掌心的银纹在灯下浮出一层薄光，像水底翻上来的气泡，“是剥离阵。阵纹的作用是把一个东西从容器里完整地取出来。十年前没完成，因为容器碎了。”
林北的喉咙动了动。“容器碎了。”
“本宫的母亲。”莉莉丝收回手，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但收回来的手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她用自己碎了容器，把力量转给了本宫。法阵没完成，封印留下了。现在归墟要重新启动它。”
房间安静了三秒。陈默先开口：“如果法阵完成——”
“本宫体内的东西会被完整剥离。”莉莉丝看着林北，红瞳里映着桌上那盏台灯的光点，“剥离过程中，本宫会死。剥离之后，月隐大人会被释放。现世跟里世界之间那道墙，会从里面被推倒。”
林北把手机攥紧了。
“老周。”他的声音很稳，“把你的路线图发我。所有裂缝坐标，越精确越好。”
“你要干什么。”
“接单。”林北拉开外卖箱，把设备塞进去，拉链一拉到底，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像一句回答，“归墟布阵要人跑腿。跑腿的人走哪条路，骑手端的后台都有记录。我用平台数据反推他们的人员活动轨迹。”
陈默皱起眉。“你要用骑手端覆盖归墟的活动区域。”
“不止。”林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饿了没的接单界面，橙红色的热区在地图上跳动，“我直接在那片区域接单。他们的人要送东西、要踩点、要运材料，都得点外卖。我接他们的单。”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热区放大。城南站周围三公里，订单密度高得反常——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个时段本该是骑手们躲着走的区域。他截了图，发给老周。
“帮我标一下，哪些取餐点跟你的裂缝坐标重合。”
陈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疯了。”
“我没疯。”林北把手机揣兜里，“归墟的人也是人，也得吃饭。他们越是要布阵，越要藏。藏得越深，越离不开外卖。我不用找他们——他们自己会点到我头上。”
莉莉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稳得像个灯芯。
“本宫坐后座。”
“你今天走了一天了。”
“本宫没走够。”
林北没再劝。他把外卖服拉链拉到最高，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帮我盯着赵无极的动向。他要是从饿了没总部出来，告诉我。”
陈默点了下头，拎着包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林北低头看手表。三点十七分。表盘裂缝里那点微光又跳了跳，暗了一下。
“走吧。”他把钥匙揣兜里。
莉莉丝从沙发上捞起那根尼龙带子，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林北。”
“嗯。”
“如果法阵启动了。”她没转身，银发遮住了整张脸，“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说。”
“别让本宫伤到你。”
林北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三秒。然后他伸手，把她手腕上那个活结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
“法阵不会启动。”他说，“归墟要布阵，我就拆阵。赵无极要剥离，我就把容器焊死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莉莉丝偏过头。红瞳从银发底下看过来。
“焊死？”
“焊死。”林北拉开门，走廊灯亮起来，白得刺眼，“你是我接的单。还没送到，谁也别想中途截胡。”
他跨出门，外卖箱在肩上晃了晃，箱底那块铁皮磕着塑料垫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莉莉丝跟上去。走过门槛的时候，她抬起右手，掌心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加快两步，站到林北左侧。
“本宫饿了。”
“先跑完这单。”
“跑完请本宫吃烤肠。”
“两根。”
“三根。”
林北掏出手机，打开接单界面。屏幕上的地图在城南站附近亮起一片橙红色的热区，密密麻麻的订单从那个圈里冒出来，像伤口渗出的血珠。他手指一划，接了第一单。
取餐点：利民路老字号包子铺。送餐点：城南站三号出口往东两百米，无名仓库。
“老周的包子铺。”莉莉丝看了一眼屏幕。
“归墟的人在包子铺下单。”林北把手机架上车把，拇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把热区里剩下的单子挨个截图存进相册，“今晚跑完这单，明天换滨河大道那边。后天利民路南段。三天之内，我要把归墟这个圈跑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