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推开出租屋的门,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银行APP打开,余额跳出来——1003.00。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搓了一把脸。
“林北。”
莉莉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站在外卖箱旁边,银发披散着,半边脸被走廊透进来的路灯光照亮。后颈那道黑纹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但没退干净。
她一只手按在外卖箱盖子上,五指抓紧。另一只手指了指箱子。
“本宫饿了。”
林北看了她一眼。三个小时前她从封印里出来,翅膀碎了半边,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现在站得笔直,下巴抬着,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等着。”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折叠桌前。冰箱门拉开,里头剩的东西不多: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块冻了不知道多久的猪肉,还有昨天买的馒头,硬得能当砖头。
他把猪肉拿出来,搁在案板上。刀切下去,肉还带着冰碴子,手感像在锯木头。
莉莉丝凑过来,趴在桌边看他切肉。银发垂下来,扫在他手背上。
“你手在抖。”她说。
“冻的。”
“本宫给你暖。”
她把手覆上来。掌心冰凉,比冻肉还凉。林北没抽手,把最后一块肉切完,装进碗里,倒了点酱油拌了拌。
锅里放水,架上蒸屉,馒头掰开摆进去。他往碗里打了两个鸡蛋,筷子搅散,蛋液倒进热油锅。滋啦一声,蛋花膨起来,他把切好的白菜丢进去翻了两下,加水盖上锅盖。
莉莉丝一直站在旁边看,鼻子微微抽动。她在闻味道。
三分钟后,菜盛出来,馒头也热了。林北把菜拨进两个碗里。一个碗大,一个碗小。他把大碗推到莉莉丝面前。
“吃。”
莉莉丝低头看碗。蛋花和白菜堆得冒尖,肉片全在上面。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你碗里没有肉。”
“我不爱吃。”
“骗人。”莉莉丝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起来,递到他嘴边,“张嘴。”
林北偏了偏头。“你自己吃。”
“张嘴。”
她筷子举着不动。林北跟她对视了两秒,张嘴,肉塞进去。他嚼了两下咽了,低头扒饭。
两人面对面吃。出租屋很小,折叠桌靠着床沿放,莉莉丝坐在床上,林北坐凳子。灯泡瓦数低,光发黄,照得人脸上像涂了层蜡。
莉莉丝吃了半碗,停下筷子。
“林北。”
“嗯。”
“本宫的翅膀,明天能长好吗。”
林北夹菜的动作停了停。他从加油站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后背一片血,左边的翅膀折成两截,银光从伤口往外漏,像泄了气的灯泡。
“不知道。”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疼不疼。”
“不疼。”莉莉丝摇头,银发跟着晃,“本宫以前断过更重的。”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底的菜叶。林北没追问。他把自己碗里剩的几片肉全夹过去,筷子碰到她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吃。”
莉莉丝抬头看他,红瞳在昏黄灯光里暗了一下。
“你明天还接单吗。”
“接。”林北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不接哪来的钱。”
“你的银行卡——”
“你看我手机了。”
“本宫不是故意的。它亮了自己跳出来。”
林北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莉莉丝缩了缩脖子,但下巴还是抬着。
“1003块。”林北说,“够交这个月水电。房贷还差四千。”
莉莉丝没说话。她端着碗把汤喝干净,站起来要去洗碗。林北伸手把碗接过来。
“你手上有伤,别碰水。”
他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他手背上的金线跳了跳,比平时弱。那个金线从灰纹里伸出来,颜色越来越淡,像一根快没墨的笔芯。莉莉丝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背后看过去。
“它在变暗。”
“我知道。”
“是你今天在裂缝里用太多了。”
“嗯。”
莉莉丝的手从背后绕过来,环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银发蹭着他的旧T恤。
“本宫分一半给你。”
“不用。”
“你说了不算。”
林北感觉后背贴着她的地方开始发烫。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她那边流过来,顺着脊椎往上爬,钻进左手腕。手背上的金线亮了一点,从灰色变成淡金色,跳的幅度大了些。
他关上水龙头,手撑着池子边。
“莉莉丝。”
“嗯。”
“下次别自己扛。”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也是。”她说。
碗洗完,林北把外卖箱拎到床边。箱盖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本日记、短刀鞘、一件叠好的灰色风衣。他把风衣拿出来,抖了抖灰,叠好放到枕头旁边。
莉莉丝已经缩到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银发铺了半个枕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林北。”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馒头。”
“本宫给你煎蛋。”
“冰箱里没蛋了。”
“买。”
林北把灯绳拉了一下。屋里黑了。他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墙角裂到灯座的缝。月亮从窗帘缝里漏光进来,灰金色的,打在墙上那一片裂缝上。
他左手放在胸口,金线贴着掌心,慢慢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
嗡——嗡——嗡——
他摸过来,屏幕亮得扎眼。骑手端弹出一条新订单,状态是“待接单”。配送地址栏跳着一行字,他眯着眼看了两遍。
“城南加油站。地底三层。月隐层入口。”
备注栏有三个字:带她来。
配送费的位置显示的不是数字,是两个小字——“面议”。
林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地上的运动鞋。鞋还是湿的,今晚从加油站出来蹚水的时候灌进去的。
“莉莉丝。”
被子动了一下。
“穿衣服。”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红瞳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没问去哪,没问为什么。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地上,手去够床头那件旧外套。
林北把外卖箱拉链拉上,背带套上肩。风衣抓起来递给她。
“穿上。”
莉莉丝接过去套在身上。风衣太大,下摆拖到她膝盖,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她把银发从领子里捞出来,甩到背后。
两人走到门口。林北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折叠桌上的碗还没收,两个碗并排放着,碗底各剩几粒米。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关上了。
楼下,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林北跨上去,拧钥匙,仪表盘亮了。电量还剩两格。他看了一眼手机,订单倒计时从“待接单”跳成了“配送中”。
莉莉丝坐上来,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林北。”
“嗯。”
“本宫好像想起了什么。”
林北没回头。他把车撑踢起来,拧油门,车从巷子里蹿出去。夜风灌进领口,他把身子压低。
“想起什么。”
莉莉丝没接话。电动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扫在他后颈上。过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
“想起来……本宫的名字。”
林北握紧车把,指节绷得发白。前面红灯亮了,他刹住车,脚踩在地上。风从十字路口灌过来,吹得外卖箱背带啪啪响。
“那不重要。”他说,“你叫莉莉丝。”
他顿了一下。
“我起的。”
绿灯亮了。他拧油门冲出去。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有温热的东西贴上来——是她的脸。她把脸整个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风衣和T恤,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风吹过来,她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嗯。”
电动车钻进夜色里。
莉莉丝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双臂在他腰上收了收。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拍在他小腿上。
“你冷吗。”他问。
“不冷。”
“手还是凉的。”
“本宫本来就凉。”
电动车碾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颠了一下。莉莉丝的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上,闷哼一声,没松手。
“疼?”
“不疼。”
“你翅膀——”
“说了不疼。”她打断他,语气硬了一拍,随即又软下去,“……就是有点痒。像有东西在骨头里爬。”
林北没接话。左手腕的金线贴着她环过来的手臂,隔着衣料一颤一颤地跳。他拧了下油门,车快了些。路灯的光一道道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打在两个人身上。
后视镜里,她闭着眼。银发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往他后颈上缠。嘴角那点没擦净的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林北。”
“嗯。”
“到了地方,你站本宫后面。”
“不行。”
“你金线快用光了。”
“用光了也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