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云霄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街灯，落在那具缩在冰冷墙角、如同朽木般的衰老躯体上。
江城旧城区的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
几条街之外的中心广场上，全息投影正在播放着星际开拓舰队大捷的新闻。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随着晚风飘进这条发臭的死胡同。
墙角那团辨不清颜色的破棉絮蠕动了两下。
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泥垢，手背上烂着几个往外渗黄水的冻疮。
一条变异的红眼老鼠正抱着半块发霉的合成营养膏啃咬。
那只干枯的手猛地扑上去，死死扣住那块长毛的食物。
老鼠急了，反口咬在手腕上，生生撕下一小块皮肉。
老妪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却死死攥着那块营养膏不肯松手。
她用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碎砖头，照着老鼠的脑袋一顿乱砸。
脑浆混着暗红的血水溅在她的脸上。
老妪把抢来的营养膏塞进干瘪的嘴里。
牙齿早就掉光了，硬块划破了萎缩的牙龈。
她就着嘴里的血水拼命往下咽。
全民高武新纪元，只要是个合法的蓝星公民。
哪怕资质再差，领点基础基因液，轻轻松松活个两三百岁不成问题。
只有一种人会衰老得这么快，活得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下贱。
那就是被人类最高统帅部剥夺公民身份、断绝一切资源供给的劣迹叛徒。
当年那些踩高拜低、在人族危机时当逃兵背后捅刀的杂碎。
全被踢出了新时代的门槛。
连一滴最低级的灵液都买不到，只能在这钢铁都市的阴暗角落里等死。
老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泛黄的眼球下意识地往巷子口看去。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黑衣青年。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晕打在那张刀削斧凿般的冷峻脸庞上。
岁月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哪怕一丝一痕的烙印。
他依然停留在十八岁那年桀骜不驯的模样。
眉眼间透着看穿星河的冷漠，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战栗的神性光泽。
那是跨入神境、肉身成圣后独有的不朽气息。
老妪浑身猛地一僵。
咀嚼的动作死死卡在喉咙里，那块发霉的营养膏堵在食道，憋得她翻起大片白眼。
她那双老眼死死盯着那张脸，眼球周围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开来。
易云霄。
这个名字像一道天雷，轰然劈碎了她脑海深处尘封的记忆。
她认出来了。
干枯的嘴唇疯狂颤抖，大股大股的混浊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破烂的衣领上。
她是林清雪啊。
曾经江城一中高高在上的冰雪校花，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
当初在觉醒仪式上，为了巴结那个后来变成废人的世家少爷，她毫不留情地把易云霄踢出校队。
她当着全校的面，骂他是个只能挨打的废物。
如今，那个被她踩在脚底的平民，成了亿万人顶礼膜拜的武道帝师。
而她这个曾经自诩高贵的校花，却成了一具趴在街头和野狗抢食的朽木。
满身流脓的疮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势利眼。
如果她选择站在易云霄身边。
现在高高在上、享受整个宇宙无尽资源供奉的帝师夫人，就是她林清雪！
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锯齿刀，在她的心脏上疯狂来回拉扯。
这股锥心刺骨的懊悔，比肉体上的病痛还要凌迟人一万倍。
林清雪双手猛地抠住地上的青石板。
十指在粗糙的地面上生生抠出血印子，盖着泥泥垢的指甲全部外翻折断。
“云……云……”
她张开干瘪的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声带早就退化得缩成一团，只能发出两声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
她手脚并用，拖着那具散发着尿骚味的衰老躯体，朝着巷口的那个男人爬过去。
下水道的烂泥和变异老鼠的污血糊满了她的胸口。
短短十米的距离，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一条跨不过去的星河。
林清雪喘着粗气，伸出那只流着黄脓的右手。
她想要去触碰易云霄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军靴，想要哪怕换来一句怜悯的施舍。
易云霄停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他低下头，深邃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脚边这团蠕动的烂肉。
没有嘲讽的冷笑，没有报复的快意，甚至连一丝愤怒的火星都找不到。
只有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绝对无视。
就像是在看一粒落在路边的灰尘，一滩太阳出来就会蒸发干净的脏水。
这种连恨都不屑给的漠视，成了压垮林清雪最后心智的重锤。
她高高举在半空的手，僵死了。
她终于明白，两人之间的鸿沟，早就大到了连宿敌都不配当的地步。
在那个男人的世界里，她甚至连占据半秒钟回忆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那根强撑着她苟活的弦，彻底崩断了。
无尽的懊悔化作实质性的毒素，瞬间冲破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脉。
林清雪胸腔剧烈起伏，眼角狠狠撕裂，流出两行粘稠的血泪。
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惨笑。
林清雪在绝望的干嚎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双眼死不瞑目。易云霄没有停留半秒，他双手插兜转身融入夜色：“自作孽，不可活。时间，过得真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