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站到阶前时，先收到一道很清楚的反馈。
卸下兵器。
他将剑匣与双剑放到一旁，石壁随即凹进一小块，淡光将放下的东西隔住。取回的印记落在手背，位置与刚才碰碑时亮起的光正好相接。
补给可以带。
白启拿着两支营养液，先活动脚踝，随后抬脚踏向第一阶。
脚底刚碰到石面，整段台阶便像活了过来。
不是把他往下推。
而是一股极沉、极稳的力，贴着脚掌托住了他。想真正落脚，便得把自己的力量完整送进石里，少一点，那只脚就只能悬在那里。
白启第一次稍作试探，石面没亮。
前面有人回过头。
“别省力。”
那人停在第三阶，额上都是汗，手里刚拧开的药瓶还没来得及喝。
白启点头，重新沉下腰背。
这一次，足踝、腿、腰与肩背连在一起，他没有再留，肉身真正能够发出的力量，沿着完整姿势向下送出。
石面发出一声低响。
浅金细纹亮起，脚终于踏实。
同一股力随即从下面回震，顺着骨肉传了回来。白启没有拿罡气硬隔，只把身体摆正，让那些本就能接住的地方逐一承受。
第一阶。
他看清了。
石阶认的是肉身发劲，不要求将所有罡气也一并耗空。
下一刻，另一只脚已抬起来。
第二阶亮了。
第三阶那人刚仰头喝下半口药，身边忽然多了一道影子。他转头，白启已经将脚踩实，整个人再次向上。
第四阶。
那人拿着药瓶，动作停在半空。
“你……”
话没说完，第五阶也亮了。
白启没有跑。
每一步都站稳，再把下一步真正该用的力量送出去。动作看着甚至有些规矩，既不轻巧，也没有故意踩出多大声响。
只是中间没有停。
到了第十阶，下面交谈的声音已经少了许多。
有人怀疑他藏了修为，也有人盯着石面，看每一次亮起的细纹是不是与旁人不同。
一模一样。
凡是未真正达到标准的发力，台阶便不会放人落脚；他走过的每一阶，却都把那圈完整光纹亮得清清楚楚。
不是绕过去的。
是每一次都够。
白启抬脚，再落下。
腿部筋肉一绷一松，传回来的震动被骨架接住，身体仍然保持着最初那种稳当。
若换成刚从药坞离开时，他还得担心左肩那点尚未修复的伤。
如今五日养过，药力真正填进去，这种自己全力发出的力，再按合适方式接回来，并没有超过身体的承受。
至于连续爆发会不会累。
白启将一口气缓缓呼出，踏上第十七阶。
前面有人回头，看见他的脸，又看见他刚刚站稳的脚，神情从惊讶慢慢变得有些茫然。
“刚上来的？”
白启点头。
对方看了眼自己身后一路往下的阶梯。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次，重新聚力时，大腿还是会轻轻发颤。最后那一步总差一点，明明知道差在哪里，身体却就是送不上去。
白启从他旁边经过。
第二十阶。
旧廊里，月衡握着白令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她知道他能持续出力。
药坞交手时，他那两柄大剑从头到尾没有明显变慢，托住闸石时也一样。可那毕竟不是每次都将身体能够承担的极限完整送出。
百阶不留取巧的余地。
他方才踏过的二十步，每一步，都已经被旧阵认过。
廊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这人藏得好，先前认定的力量太低。
月衡没有应。
那不可能。
他第一脚没有通过，第二脚调整以后才亮起，足以说明旧阵从开始就认清了他的真实层次。
白启走到第三十一阶，打开营养液喝了一口。
不是累。
连续发劲虽不使体力衰减，震动后的修复与身体原有的营养需求，仍然不会凭空消失。他将剩下半支收好，调整呼吸，继续上。
有人原本准备等他坐下。
等着等着，发现他只是喝了口东西。
第三十五阶，第八声短促低鸣之后，旁边那名衣着整齐的修士终于开口。
“你不歇？”
白启看了看前面。
“还不用。”
那人想再问，脚下那点勉强凝起的力却先松了，只得扶住膝盖，眼睁睁看他继续往上。
到了第五十阶，下方已经有人站起来。
刚才退回去的也来了几人，听说有个少年一直没有停，原本并不全信。此刻看见那一道逐阶向上亮起的光，再看阶边仍在调息的人，才慢慢安静下来。
同样是化神层次。
有人的气息甚至比他更厚。
他们停在那里，白启却仍然用着最初那个速度，一步，站稳，再一步。
没有忽然变快，也没有越来越慢。
第六十二阶时，前面只剩两个人。
一个停在六十四，正在试着将腿抬起来；另一个更远，坐在七十一阶，脸色发白，袖口有一小片血。
白启先从第一人身边经过。
对方抬头，没有说话，只顺着他的脚往上看。
他在七十一阶稍停了半息。
“要水吗？”
那人神情怔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已经空掉的小瓶，点了点头。
白启取出一份清水，放在不会滚落的位置，没有伸手去拉他。
石阶不许替人承力，他也不想好心办坏事。
做完这些，继续。
第八十阶。
上方再没有人。
白启看见牌楼下面有一座石台，旁边一排旧字开始亮起，似乎已经在为通过的人准备接引。
身后却几乎没声了。
他没有回头看。
下面有人不信，又重新试了一阶。
同样的沉力从脚底托上来，那人全身绷紧，将最后一点力送进去，石纹终于亮全。可等他想学着白启立刻再迈，腿却先软了一下，只能停住。
他低头喘了两口气，抬眼时，前面那道背影又高了三阶。
这回，他没再去找石面的毛病。
五日养伤时有一处一直没能完全练顺的发劲，在连续几十次真正完整送出以后，反而越来越清楚。腰背接上腿，肩不多顶，落脚便比最开始更稳。
但石阶没有因此降低要求。
新的一步仍然认他现在真实能发出的力量。
白启照着送满。
九十，九十三，九十七。
到最后几步，他将另一支营养液喝下半支，收好瓶口，抬脚迈上第一百阶。
轰的一声。
不是山塌，也不是门开。
整条长阶的金纹一齐亮起，从最低处一路接到他脚下，停在牌楼前那块平整石面上。
白启站稳，活动了一下肩。
确实每一步都得全力。
他低头，掌心缓缓浮出一道浅金印记，像缩小的山门，两侧各有五条极细阶纹。
登阶印。
与此同时，山门内几条原本看不清的道路，一点点在意识中显出最基础的方向。养息殿、公共廊道，还有几处可以补给与交接的地方。
没有哪座药山直接向他敞开。
白启也没失望。
先拿到的这些，已经够值。
他转过身，想看看剑匣在哪里取，才发现下面与旧廊里许多人都还望着自己。
第三阶那人的药瓶，已经握空了。
月衡站在廊边，一动未动。
方才白启走到第五十阶时，她还只是明白自己先前低估了他。到了第八十阶以后，另一个更沉、更清楚的念头，便再压不下去。
这样的人一旦活着长大，会站到哪里？
她想到这句，本该更快做出决定。
可看着他低头翻掌心、又去找自己剑匣的样子，那道杀意刚起，视线便先跟了过去。
白启恰好抬头，看见了她。
他朝廊边扬了扬手，示意自己已经上来，随即便转向石台，去取兵器。
月衡的手也抬起一点。
到一半，她停住，慢慢将白令收回袖里。
身旁有人低声问她认不认识那名少年。
她静了片刻。
“换过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