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停了很短一瞬。
再睁眼时,白启坐在一张长椅上,窗外阳光很好,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着十分安稳。
白灵在桌边翻书。
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哥,不用去了。”
白启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看妹妹的手,指尖有一点很细的光,翻书时,光便沿纸边绕过去。像她发给自己看的视频,已经能把原本散开的部分收得更稳。
很像。
连桌上那个被她嫌弃过的水杯,都摆在熟悉的位置。
白启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没有战斗,也没有等着他去拿的药。有车经过,远处有人提着刚买的东西回来,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桌上则放着几只封好的匣。
不需要再争,手里就已经有足够修炼的资源。
白灵又叫了他一声。
“在这里不好吗?”
“好。”白启说。
他回答得没有犹豫。
如果真有这样一天,他当然愿意坐下吃一顿饭,好好陪妹妹说话。不必先去看哪条路会塌,哪一道剑光藏在袖子后面。
可桌上的药来历不明,窗外的日子也没有经过。
她说一句不用去,所有没做完的事便都像已经有人替他做完了。
白启低头,将白灵翻错方向的那页书轻轻转正。
“等我回去。”
话音落下,玻璃后的阳光忽然停住。
妹妹仍在看他,眼神里多了一点难过。白启没有逼自己不去看,只认真记了一眼,随后推开身旁那扇并不通向窗外的门。
阳光散去。
他重新站在山道上。
但山门没有开,石碑也不在身边。面前是一条向上的路,路旁药袋空着,阿德有一道很深的缺口。
肩头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忽然又痛起来。
他抬起左手,发现手指连剑柄都握不稳。
远处有人站在高处,赤色长杆从袖间探出。
是追到泉门外的那个人。
“你还能躲几次?”
声音不大,却像离得很近。
白启向左看了一眼。
一条下山的小路就在旁边,路口摆着他已经寄走的那枚五气玉髓果。再往下,是装满药的车,车旁有人正朝他招手。
已经拿得够多了。
退出去,谁也不能说他亏。
这个念头并不是凭空来的。
白启确实想过,若肩上的伤再深一点,若当时泉门没开,自己会怎么办。
他没有因为后来活下来,就把那点危险当成不曾发生。
只是眼前的伤不对。
他记得怎样一点点逼出里面的异力,也记得重新拿起剑时,肩背真正接住了多少力量。
那些东西,没有因为一道声音就消失。
白启握了握手。
剑柄仍然很重,疼痛也没退。
太虚镇神经却在意识里安稳转过一轮,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体在哪里,更知道刚才那五日,并不是闭上眼以后便可以任意抹掉的事。
他向前走。
不是没有别的选法。
若身体真伤到握不住剑,他当然会先找能活下来的路,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把命白白送到长杆下面。
可眼前的东西先替他改了身体,再用被改过的结果,劝他承认今后也只能如此。
白启不认。
他清楚记得伤从哪里来,又怎样一点点养好。害怕不会让那些已经做成的事全变成假的,想再往前,也不等于非要装作自己从没受过伤。
高处的长杆落下,几乎贯穿半边天空。
白启没有抬剑与那道远超真实层次的赤光较量。他只看清脚下实际存在的石路,一步迈过去,长杆便从身后落空。
赤光撞碎山道。
声音很大,他却已经走进另一片安静里。
这次没有白灵,也没有追兵。
只有一座亮着灯的库房。
药,兵器,玉简,一排排摆得整齐,每一只架子上都留着位置,像只要伸手,便能将缺的东西取齐。
白启看了一会儿,还真往前走了两步。
若能拿走,他并不介意多装几个袋子。
可他拿起第一只匣,里面的果子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没有气味,没有药性,连最简单的封存痕迹都没有。
只告诉他,这是他想要的。
白启将匣子放回去。
库房深处终于传来声音。
“留在这里,自可修行。”
他问:“吃的呢?”
架上亮起一片光。
“用的呢?”
另一排也亮了。
白启没有再问。
他已经明白,这里会顺着自己当下需要的东西继续给,若再多看一会儿,连那些暂时还没想清的理由,也会被一并补齐。
都很合适。
只是没有一样,真正落进手里。
白启绕过最后一排架,推开库房后门。那声音又在身后响起,问他是否愿意舍掉眼前这些。
他脚步没停。
“先让我真拿到,再问舍不舍。”
库房的光骤然淡了。
山门之外,白启的手掌仍贴在石碑上。
旁边已有三个人退出,一人刚站稳,便扶住柱子缓了很久。另一个年轻武者干脆坐在石阶下,低着头,没有再去碰碑。
没人知道彼此看见了什么。
有人只站一会儿,有人明明已经熬了很久,眼神却越来越沉,手指也始终不肯松。
石碑旁有一道浅痕,退下的人都站在痕外。
一名女子伸手碰了碰同伴肩头,想叫他先停,却被记载旧规的光纹挡住。她只得收手,看着对方汗水沿下巴一滴滴落下。
这种时候,旁人能给的帮助很少。
能走出来的那一步,终究得由碑前的人自己迈。
一名负责记录的蓝星武者看了眼时间,又看向白启。
这个少年才上去不久。
呼吸没乱,肩背也很稳,除了最开始指节动过一下,几乎看不出更多变化。
“还没触发?”有人低声问。
没人回答。
正门上方的旧廊里,也有人在看。
持令先入的人能够沿外廊经过这里,却不能替碑下的人接住任何一段考验。有个佩着长刀的修士站了片刻,没看出区别,便摇头离开。
另一道浅灰身影却没动。
月衡记得,宗内旧录里提过,问心不在一味抵抗。
有人强压恐惧,反而越陷越深;有人只图看穿虚假,最后会困在自己给出的理由里。真正能离开的,是明白自己愿意选什么,又能够继续往前走的人。
知道是一回事。
亲自站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白启微微垂下的眼,不知他现在看见的究竟是谁。
片刻之后,石碑亮了。
不是刺目的光,只有一缕暖色从碑底升起,缓缓越过他的掌心。
白启睁开眼。
山风,钟声,门外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一同回到面前。
他收手,抬头看了眼云后的宗门。
真正的药还在里面。
旁边那名记录者低头,又核对了一次时间,眉毛慢慢抬起来。
“这就过了?”
他不是没见过有人通过,只是刚才那个站得最久的人还没睁眼,后来的白启却已经松开手,开始整理自己的剑匣。
白启朝他点了下头。
坐在下方的年轻武者忍不住开口:“里面的东西,你怎么不多想一想?”
白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对方看见什么。
“想过了。”
“那么快?”
“有些在外面就想过。”
对方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再问。白启也没把自己的选法硬说给别人听,里面看见的东西,终究各不相同。
他说完,将补给放到方便取的位置,重新站直。
殿前浓云开始分开。
第一阶石梯露出,接着是第二、第三,沿着笔直山势向上,一直通到云后那座尚未显全的牌楼。
整整一百阶。
方才问话的人慢慢抬头,忽然不再纠结石碑里的那点时间。
石梯第一层上,有人正以双手撑膝,肩背剧烈起伏。
第二层,另一个人坐在边沿,捧着药瓶,却连瓶口都没立刻抬起来。
白启看了看阶高,将双剑收好。
问心过了。
接下来这一段,他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