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经阁到九华药山,白启走了两日。
不是路远到必须走这么久。
有一段旧廊塌了,图上仍亮的方向已经过不去。他绕回山腰,另走两处能确认的补给点,将新收的传功玉寄存大半,再换足了能护住根茎的药匣。
剩下那段时间,才真正留给自己看山。
九峰不是九块独立药田。
水从最高处向下,沿不同山腰分开,温凉各异,最后又汇入更低的养药池。山前看着荒,越往里走,连风吹过哪一侧,都像有旧时安排。
白启没有飞上去。
刚进外沿,一片被风卷高的枯叶便忽然停住,随后笔直落下。上方禁纹很淡,空气却像多出一层真正能压住人的东西。
地里也一样。
他试过几处,普通土层只向前延伸一小段,深处便接上带着完整阵纹的山石。想从下面一路遁进主药田,不可能。
白启在能退出的位置停下,先吃东西。
对面也有人。
三支队伍各站一段山路,谁也没急着进最中心。其间两具高大的护药傀儡沿水口行走,偶尔停下,便有一片药叶跟着亮起。
每条路的停顿不同。
其中一具背后还拖着半圈铜轮,轮一转,原本可走的浅沟便会被薄光封住,直到它走过,才重新显露。
白启录了三轮。
药谱上那株九节玉骨莲,就在中间的护生台。
根茎深埋池底,只有外缘能看见几段玉色,叶片却已经长成,风过时,附近水汽会自动沿叶脉凝聚。
与药坞那株幼莲,不是一个分量。
台后还有棵小树。
三枚较大的果实泛着淡白光,旁边几枚仍青着。白启对照自己带来的目录,确认是天心温神果,便把位置与成熟程度一并标下。
宗师阶段的目录里,也有它。
他没有因为看见更多好东西,就把原本只为一株莲准备的路线拉得无限长。
先看能否完整拿到。
若走不通,外围别的药田,也不至于白来。
午后,一支队伍先动。
他们没有正面攻两具傀儡,而是从左边进,用几道亮光吸住铜轮,另一个人抢向台边。
只差三步。
池边细纹忽然抬起,那人脚下被拖住,护药傀儡随即回身,长臂一挥,将他拍出浅池。
同伴立刻接应,没让他倒在里面。
这一趟没死人,也没拿到最中间的东西。
白启却看见了铜轮抬高时,右侧有一段极短的空隙。
他重新对过药谱。
莲根不能硬拽,台边那处水位也不能断。若想从那里过,得先让原本被堵住的小槽多送一点水,压住那道一碰便会收紧的护根纹。
不是先摘了再想。
他沿外侧石阶下去,绕到没人站着的低处。
这里没有整片通行的土层,但几段普通泥还在。白启只遁过最短的一段,便露出身形,手中阿德沿石缝轻轻一划。
挡在水口的旧根断开一点。
他没有整个切掉,只让水能慢慢流过去,随后将一小段罡气藏进裂缝,收敛外散的波动。
藏锋还浅,留不住太久。
够这一次便行。
白启沿原路退回,耐心等铜轮再转。
另一支队伍同时起势,显然也看见了先前那个空处。两名修士一左一右靠近,左边那人见白启也动,立刻抬手,放出一根极细的索。
不是取药。
先绊他。
白启让阿德压下,索擦着剑脊滑过,五柄飞剑已分开升起。两柄截索,一柄贴池边,余下两柄先后击中护药傀儡伸向自己的那条手臂。
反震很重。
他没有想用两柄小剑便把傀儡拆掉,只将它那一掌带偏,身体借机越过刚露出的浅沟。
铜轮回转。
裂缝里的藏锋同时散开,将那段本就松动的旧根轻轻顶起。
水口一畅,池边准备收紧的细纹亮了一下,终究慢了半拍。
白启已到莲前。
他把深蓝大剑靠在台侧,以湿布裹住根颈,另一手沿药谱所示的位置探入浅泥。不是用力拔,而是一段段松开包着根茎的砂。
身后长臂再到。
阿德抬起,镇岳稳住第一记,脚下却仍被压进泥里半寸。白启肩背一沉,让飞剑继续牵住傀儡外侧,不与它在这里打完整一场。
第九段根终于离泥。
他托住,封根,整株放入早备好的匣。
匣盖还没压实,一股清凉便顺着手掌往里钻。
白启体内五行循环跟着动了一下,肩背好像也松开些。只是贴着药就有这种反馈,真正炼化时会怎样,并不难想。
他却没在这里多留那一口气。
下一记傀儡重击已经压来,负责牵制的飞剑接连震动,精神深处传回清楚的刺感。白启立刻缩短两柄剑的路线,不再让它们离自己太远,才把那段控制稳住。
药有了。
再为多看一眼折在这里,拿到多少都没有用。
一连串动作做完,池边水才重新合上。
那根细索又来了。
这次指向药匣。
白启眼底一冷,阿德将索压在台边,深蓝大剑随即回手,重重撞上赶来那人的兵器。
对方气息比他更厚,硬接一剑,没有明显退开。
可铜轮已经向这边转。
白启不再与他相顶,先松开索,身体侧移,让对方那股正往前送的力直接越过台沿。护药傀儡顺着被触动的光纹,长臂猛然落下。
那人只能先挡。
白启趁空回到树边。
最大的三枚果,连着短枝收下,青的没有碰。树下进水石槽有一块暗红结晶,原本埋在湿砂里,此刻受水一冲,终于露出大半。
果香比想象中更淡。
闻久了,神意却会不自觉往树边靠,连方才那点刺痛也像被抚平。白启没有顺着舒服的感觉多看,太虚镇神经重新转过,确认念丝仍在自己手里,才把短枝封住。
温养精神的东西,也不等于随时都能用。
至少此刻,他还要分清护药傀儡真正落下的方向,不能先让自己松了。
龙纹血髓晶。
他先拍清楚原样,确认不与根脉相连,才连同周围一点湿砂一起收进独立匣。
没有第四样了。
白启把包扣紧,五柄飞剑逐次收回,沿铜轮尚未来得及封住的另一道浅沟退出。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他没有停。
到了外沿,眼前另一块药田里也有光,一队人已经守住入口,其中有人认出他背后的匣,握兵器的姿势立刻紧了些。
白启看了眼,转身走另一条路。
不必每一处都拿。
自己真正需要的已经在手,下一件事,是找到能把它们用进身体里的地方。
另一队人也已取到几份成熟药材,正互相掩护着退出。
白启没有去截他们。
护生台周围空出来的地方很快又被雾盖住,只剩几处受损的细根仍有光。那具拖铜轮的傀儡停在边沿,慢慢转过身,将水重新送向还留着幼苗的地方。
他走出药山,先取一口营养液,又检查阿德。
天心温神果与血髓晶都没有动。
目录所说的用法,原本就是给更高阶段的人准备。眼下有玉骨莲与星髓乳,已经足够他慢慢消化,没必要把每件拿到的好东西都当作马上能吃的补剂。
白启将那两只匣子换到包的内层,又确认了一遍封口,才重新握剑。
剑刃没有崩,剑体上传回来的那一点涩感,却比刚入宗时更明显。他擦掉刃上细砂,没有现在就继续往里面灌更重的力量。
前面有座廊亭。
亭中两人原本各自看路,见他出现,几乎同时站起。
赤环,三道分枝。
白启脚步放缓,先将药匣护到身后,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另一条本该空着的出口。
那里也有人。
更远处,一截熟悉的赤色长杆,正从转角后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