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比白启想象中矮。
从山外看,像一座层层叠起的高楼,真正走近,才发现后半截依山而建,许多屋脊只是不同高度的入口。
他先绕到正面。
门边有石人,手里没有兵器,只捧着一块断裂玉板。白启将登阶印按上去,玉板亮起三处,最上面的两处仍是暗的。
只能进下面几层。
他试着往上抬手,石人没有拦,也没有多给另一种反馈。
白启收手,从已经亮起的那道门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
书架不是木的,一排排浅灰石龛嵌在墙中,各自隔着半透明光层。有的里面摆着玉,有的只剩断掉的底座,还有几处明显已经空了很多年。
门内旧规很长。
好在旁边留着图,配合神意,大致能看懂最基础的限制:不得毁架,不得强取未开之物,已经取出的完整传承,需要留下对应存取记录。
白启先将规矩拍下来。
有人已经在里面。
一名短发女武者坐在左侧石龛前,终端上排着几张经脉对照图。她反复看了几遍,又将面前玉片上的一个符号改成另一种读法。
白启经过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双剑。
“先看门口那份对照,别直接碰最亮的。”
她说的是汉语。
白启道谢,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
那里不是功法,只是一份旧时供入门弟子使用的符形表。许多常见词都有动作图,虽不能全译,却比只靠蓝星资料里那点拓片好得多。
他花了一阵,将能对应的先录下来。
再进石龛,便看明白更多。
最外面一部讲的是温养气脉,玉片没有损伤,门上的光却始终不散。白启送入一点罡气,光层微微回亮,里面一段循环随即展开。
不是考谁力量更大。
要先让封存者确认,来人能承受这部功法最基础的变化。
白启没有照着尚未看全的路线在体内乱练,只在掌边把已经能辨认的那一段极短循环稳住。
光层松了。
他取出玉片,另一侧石面随之留下一个对应记号。
真正的原本在手里,比隔着光拍几张图完整得多。
白启没有一直攥着,先放入准备好的盒子,再查下一龛。
他收得不算快。
有一片玉,外表没有半点裂口,展开以后,前面的图也连贯,直到第三段才忽然空掉一大截。
白启起初以为是自己精神送得不够,又从头核过一次。
还是没有。
那不是没看懂,而是承载意义的部分已经坏了。终端拍下的字与图再完整,也无法把早已散去的那股神意重新照回来。
他将这片放回原处,没有与完整本混装。
旁边另一龛却相反,玉角缺了一点,主要循环与注记仍然在。白启沿着缺口前后逐一比过,确认断掉的只是边缘旧记,才把它留下。
能否完整带回,不能只看外面漂不漂亮。
这也是他不肯只拍几张就走的原因。
文字可以录,图也可以录,那种将实际运转与含义接在一起的东西,却仍得有原本承着。若今日能带出去,后面研究的人便不必只凭他一句“当时大概是这样”。
每拿一片,都要先确认里面的内容有没有断,图纹与神意能否相接。能完整保留的,单独放;只剩一段残余、又暂时看不清来路的,先留位置,不急着全塞进包。
走过第三排时,短发女武者又看了他一眼。
“你收的两部,路子差得很远。”
“嗯。”
“一部养气,一部走筋,练的时候别直接并。”
“我不都练。”
她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笑着点头,重新低头去辨自己的那片玉。
白启也把刚录好的符形表发了她一份。
她反过来给了几个已经核过的字义,其中有一个,正好能将他先前药谱里那段总读不顺的地方接通。
各自省了一点工夫。
往里走,神意留下的层次渐渐深了。
白启在一处较亮的石龛前停下,只试着接触外层,额角便轻轻一跳。那里面的变化比前几部复杂,不只是图更多,还得同时承接许多不同方向的意义。
他立即收回。
空明视界能让自己更仔细地看,不会把精神的承载凭空加上一倍。
方才试的那一段,若执意继续,后面即便取到了东西,也未必还有足够清醒的神意应付别人。
白启在地图上留个记号,换下一处。
最开始那名短发女武者也停了。
她揉着额角,将已经选好的玉收进盒,低声说自己原本还想再看两部,现在看来不必急。
白启把手边清水递过去一份,没有劝她靠药再撑一轮。
这些神意看着都不锋利,接得太久,精神却一样会受损。尤其新旧循环之间不同,脑子开始发沉以后,自己以为看清的位置,往往会少掉一两处最要紧的联系。
她喝过水,将一张已经核完的字表也发给他。
“最右那列我没定,别直接照着译。”
白启收下,照样标出未定。
到第二次坐下养神时,盒里已有六门较完整的修炼法,以及七门剑、掌、身法、防御方向的武技。
他逐片复核过大段结构,层次都不低。
有些与蓝星现有A级法相近,有些在一两个细节上还要精巧,真正能用成什么样,仍得解决身体循环的差别。
白启没有在盒上直接写“已修成”。
只写名字与取得顺序。
同一只盒里的玉,也用薄片隔开。
其中两片靠得太近时,残留的微弱神意会相互牵动,拿起一片,另一片也跟着发热。白启先前试过,发现分开以后便能停住,才补了这道隔层。
不知是否会真损坏里面的东西,他没有拿已经取得的完整本继续试,样子与变化都留了记录,回去再让懂的人看。
边上另有一部器谱,记录几种基础兵器怎样嵌入材料、怎样让受力沿器身分开。他先看到的,恰好便与谷口那只手甲的几道金线有些相通。
这份也留下。
原来想不明白的东西,开始有了能继续问下去的依据。
下午,阁里又来了人。
赤环,三道分枝。
白启一眼就看见对方衣侧的标记。
来的是四人,最前面那名修士气息深厚,明显比自己更高。对方看见他的剑匣,也停了半息,随后低声说了一句。
余下三人的目光一同移过来。
白启没有在石龛前先动手,收好已经取出的东西,缓缓站起。
那名修士看了眼门边的石人。
石人没有转头,玉板上的一条细线却亮了一下,颜色与方才有人试图硬撬架子时一样。
对方最终向右边走去。
白启仍在左廊。
阁中不许毁架,更不许把没取走的传承一起打坏,这一点双方都已经看见。眼下谁先弄出超过旧规的动静,谁就会先被门边那尊石人盯上。
可这不代表出去以后也一样。
白启把剩余时间分得更清楚,没有再碰那些需要长久耗神的石龛。
先拿完整、能带走的。
再留清楚自己走过的路线。
傍晚时,短发女武者带着已经选好的东西离开,临走看了眼右廊,又朝白启轻点一下头。
他也点头回应,没有邀人留下来替自己防谁。
最后那面目录墙,才是今天最意外的收获。
许多字已经漫漶,一些对应的石龛也早空了。白启沿墙录过去,忽然在角落看见一段兵刃斩向环形护层的旧图。
护层不是被硬砸碎。
几道细线从同一点先后进去,内外层的联系断开,随后才被真正斩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图后还有一句注记。
几个刚刚学会的字义慢慢拼上,最后落在同一个地方。
传战殿。
主传受损,余意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