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衡在回元丹殿外找到白启时,他正在洗瓶子。
几只普通药瓶一排摆在水边,瓶底分别垫着不同颜色的叶片。他把最后一点药渣滤开,收进样本袋,才抬头看她。
“你也过来了?”
裴月衡看了眼他掌心。
登阶印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那几段细纹。
“百阶不难?”
“得全力。”
“就这样?”
白启想了想,补道:“带点吃的。”
她一时没说话。
这个回答若换别人说,听着多少有些故意。可他刚从水边拿起一只已经喝空的营养液瓶,顺手装进废料袋,神情与说该带几只封药瓶时没什么区别。
他真是这样想的。
裴月衡看了眼他的左肩。
“伤还反复吗?”
“没有。你那份药合用。”
白启给她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根茎,没有递出自己的全部用量记录。她也没有要求,只伸手指了指他旁边一只刚封上的瓶。
“星髓乳?”
“有两小瓶。”
“里面那间火室?”
白启点头,随即看她。
“你知道烟怎么散?”
裴月衡静了半息,说自己没进去过。
他也没再问她既然没进,为什么知道那间火室留着什么,只把清理断渠的过程大致说了。
她听得很认真。
说到暗黄烟气时,他看见她的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你又直接碰了?”
“护具还在。皮肤没事,别的未必扛得住。”
白启将已经发黄的耐蚀片翻给她看,动作坦然,并不解释身体为何不会中毒。
裴月衡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人越往前走,她就越能看见新的东西。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已经足以让同境之人认真提防,偏偏又都在同一个身体里接得很好。
她本来以为,再见到他时,自己至少该更冷静些。
结果他叫了一声月衡,她便先去看他伤好的地方。
白启将药瓶收起,拿出那册药谱。
“能帮我看两行字?”
“又换什么?”
“你先说想要什么。”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最终拿走一份从炉边留下的药膏样本,低头看书。
白启没有把整册交过去,只翻到自己已经辨过的莲叶图,问旁边的取药次序。
他知道其中一半。
剩下的,既是真想问,也是想再看看她的说法能不能对上。
裴月衡很快便看明白。
“九节以后先取外露,不要让根口碰风。你带的那种冷匣不合适,最好另留一层湿泥。”
“山上也是?”
“山上的更要。”
她说得自然,说完才发现,他已经将九华药山的位置挪到图边。
裴月衡抬眼。
白启仍是一副记采药方法的样子。
他没有笑,也不催,等她愿意继续说的部分。
她最终指了两段路。
“一处有禁飞,一处下面封着地脉。你若从这里上去,至少别先走进死路。”
“都不能绕?”
“能不能绕,要看阵坏到哪里。别拿外面的经验,直接试里面。”
白启点头,将两处改成黑纹,而没有因为她说了一句便画成确定能通的线。
裴月衡看见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倒不全信。”
“旧图也会变。”
裴月衡将刚才那段黑纹看了一遍,忽然伸手,在药山更外侧划了一小笔。
“护药的东西,通常不出这一圈。你真遇上,不必一味往最高处退。”
白启沿她画的位置,看见一条可以转回外廊的路。
“里面的药被取了,也不追?”
“要看根有没有伤,药田有没有被毁。”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他。
白启听懂了。
要拿,得先把真正的取法弄清,不能先砍掉一片,再指望旧傀儡只认自己脚下站在哪里。
他将这一条添进备注,没有把它改成见到追兵就往药田里引的办法。
他把刚换来的药膏推到她手边,像只是把她先前说过的话还了回来。
她本该因此觉得他难缠。
可他没有装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反而让她有些说不出的轻松。至少这场交易,不必由她一个人藏着剑,再听对方说多么放心。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
一个穿深色窄袖的年轻修士停在廊下,看见裴月衡,便明显放慢了步子。他没有当众喊什么,目光先掠过白启,随后低头说了一句短话。
她没有立刻起身。
等白启把药谱合上,才道:“我去一下。”
白启点头,继续洗最后那只瓶。
她走进偏廊,神情也跟着变了。
深色窄袖修士躬身行礼,以本界语言低声道:“少宫主,天工殿北边的种匣已辨过,月华种还要等最后一轮退潮,不能提前封。”
裴月衡问了时辰,又问旧匣有无损伤。
对方一一答过,迟疑了一下,才向水边看去。
“赤霄宗在找这个人。说有几名同门折在他手里,其中一人已经凝丹。”
“我知道。”
“宗门那边的意思,蓝星这一代有潜力的……”
“我知道。”
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
对方立即垂首。
过了一会儿,他又压低声音,问那蓝星人的天赋是否已经查明。
裴月衡没有回答。
她能看清他许多动作,甚至记得两次交手间细小的变化,却仍不能说,自己已经明白那种始终不慢的出力从何而来。
更不必说,他怎样能在毒烟里取药,又怎样能让自己本已抬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照月天宫的少宫主,并不需要在这里向他解释自己准备怎样处理一名异界武者。他来传信,也不该将赤霄宗的事,一并压成宫里的命令。
裴月衡站在暗处,看着水边那道背影。
她比传话的人更明白白启的价值。
也更明白,若此人将来走上前线,眼前留下的一点余地,可能会变成怎样的后果。
她可以把他的样貌、习惯与几次交手的变化,全都交给赤霄宗。
那些人会很愿意听。
可想到有人照着自己说出的空隙,等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地方,裴月衡喉间那句话便没有出来。
她告诉自己,只是不愿让赤霄宗拿走这些。
白启的底细还没看全,交给旁人,未免可惜。
这个理由合乎情理,连传话的人都不会觉得有错。她却看着水边被他重新封好的药瓶,半晌没有再想下去。
“赤霄宗要找,让他们自己找。”
她说完,让对方先去看守种匣,自己沿原路回去。
白启已经洗完瓶,剑匣换了一个朝向。
最近那柄飞剑并未升起,却恰好对着她方才离开的偏廊。
裴月衡看了一眼,没有揭破。
“我姓裴。”她忽然说。
白启抬头。
“裴月衡。”
“记住了。”
他仍然没有问是哪一个国家的裴家,也不问刚才那人为什么低头。那样的动作,连同桥头那些主动退让的人,已经足够他再往深处猜一层。
地位很高。
高到另一个层次并不弱的修士,站在她面前也得小心措辞。
他收好东西,问起天工殿外有没有能换封药器具的地方。
裴月衡给他指了北廊,却没有把自己要取月华种的事说出。
白启也不追。
能把药留得更久,就是他眼下真想问的东西。至于她接下来去哪里,知道太多,未必全是好处。
临走前,他将她画过的两段山路重新确认了一遍。
裴月衡伸手拨开被风吹来的书角,指尖停在他手边,离得很近。
只要再近一点。
她袖中的薄刃可以先断开那根负责护身飞剑的念丝,再沿腕侧向上。这个距离,他未必来得及把重剑完整抬起。
可她望着他的手,最终只是将书页压住。
“下次若到天工北廊,可以找我换消息。”
白启没有立刻许什么,只点了点头。
“有合适的药,我留一份。”
他说完背起剑匣,向藏经阁那条路走去。
裴月衡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转过长廊,才慢慢收回手。
薄刃已经被她握得有些热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