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轮最后转过一圈,莲叶边缘变得近乎透明。
白启没有急着下手。
月衡先前说的是露气收回,他此刻看到的,却还有一缕极细的白雾留在根颈。等那缕雾也没入叶脉,周围凉意才真正淡下去。
他沿泥层慢慢分开细根,取下整株玉骨莲。
下面的小苗没有碰。
月衡看着他手里的药,提醒道:“别放冷匣,叶子会僵。包住根,留一点这里的水。”
白启换了容器,将泥水一并封好。
“这株还没到年份最好的时候?”
“差得远。”
“差得远都这样,长好了得多贵?”
她没有接价格,只说山里的水土更适合它。
白启将这句话记下,拿出一片较厚的莲叶,摆在空盒里。
“换你教我怎么用。”
月衡本来已经拿起自己的小株,手停在半空。
“根茎也要一起煮?”他问。
“那会损药。”
她几乎立刻回答,随即看见他将另一只空瓶也推了过来,动作不由一顿。
白启神情很认真。
不知道的,就问。打赢了拿到药,是一份收获;少浪费一部分药力,又是另一份。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接过那片莲叶。
“先养筋,再走骨。你刚才用的那种青玉根可以配,但量不能多……”
白启逐条记下,还问了水温和药色。
月衡每纠正一次,他就少走一段试错的路。
她说到第三处,忽然停住。
“你都信?”
“先记,再试一点。”
“我若故意少说一句呢?”
白启收好盒子,抬头看她。
“那下次遇到好东西,就不方便找你换了。”
没有质问,也没有保证。他语气平常,她却莫名将原本省去的最后一段添上了。
叶片药液不能放过夜。
两人收拾完,沿药坞后方的小径离开。
白启先将地面下那柄飞剑收回,剑尖带起一点湿泥,月衡恰好转过头,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她没说什么。
他也只用布擦净,重新放回剑匣。
药坞后有座矮山,旧图上标着一眼小泉。如今山壁塌了一半,原路被堵住,两条分出去的石沟都积着暗青色水垢。
月衡走到岔路,像在辨认方向。
白启不催,蹲下看了看水面。
一片落叶漂过去,叶缘很快卷起。
“这水有毒。”
“别碰。”
她的话刚出口,他已经用指背沾了一点,随即拿清水冲掉。皮肤没有红,指间的检测片却迅速变色。
月衡皱起眉。
“你一直这样试药?”
“有把握才试。”
白启站起,指向对面横在石渠上的封石。
“那块东西挪开,水能不能退?”
她看了一眼,说下面应该还有一道旧闸。
“应该?”
“图不一定准。”
白启点头,没有去问她既然没来过,为什么一眼就认出这是闸石。
他取出耐蚀护具,把外层药袋交到干燥处,沿渠边慢慢下去。水只没到小腿,气味却越来越刺鼻,他屏住呼吸,先将下面两块断木取出来。
闸石果然压着木轴。
不是推开便算完。
一旦松手,它会沿斜槽滑回来,将旧闸重新砸死。
月衡站在上面,原本想用剑挑住轴端。白启已经双手托住石底,肩背发力,沉重石块缓缓离槽。
水声顿时大了。
“要多久?”
“至少半刻。”
“你看着闸,我撑着。”
他没有再加一层无谓罡气,只让厚土稳住腰背,身体持续接住这段重量。脚边毒水被搅浑,月衡看着他的手,眼神渐渐沉下来。
从这里退开很容易。
只需剑锋切断旁边那根旧轴,上游积水便会一并冲下来。渠底有禁纹,土遁穿不过去,他双手又都压在石下。
她甚至不必站得太近。
月衡指尖微紧。
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白启用脚把一截硬石送入槽底,先垫住最容易回落的位置,又看了看两侧山壁。
“这边快松了,站远些。”
他说完,继续往上托。
月衡没有切那根轴。
她站了片刻,反而伸手接住快被水冲走的木闸,将它沿原来的槽送了回去。
毒水退尽,下面露出一层泛青的砂。
白启没有脱护具,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过一遍,又检查扣件。耐蚀片边缘仍被咬出几道浅痕,不能再直接塞回衣服里。
他将损坏的两片分开收好,才问泉在哪里。
月衡已经走到石壁前。
“这里。”
她说完,像也意识到自己认得过于顺畅,又补了一句:“水声在里面。”
白启跟过去。
山壁后果然藏着一口小泉,周围石槽原本应当连着前面的药坞,如今只剩半圈还能走水。
泉边长着几丛灰白细草。
月衡要的是它的花穗,白启更在意根部凝出的浅金药液。
这一次没有再争。
她说了两者不能同时采尽的原因,他便留了半圈根,取够自己能消化的部分,又帮她将高处已经成熟的花穗收下。
最后分出一小束,他单独装袋。
取完药,泉边露出一个半埋在泥里的小瓮。
白启先前以为那是盛水的旧物,靠近才发现,瓮口与细草根部连在一起,里面的砂每逢水过,便会缓缓翻动。
月衡让他别碰。
“这是养根的。搬走了,下一轮便长不齐。”
白启收回手,拍下瓮底那段仍能看见的纹路。
“谁在换砂?”
她看了他一眼,像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可问,随后才道:“底下接着山水,每次满了,旧砂会自己从后面排出去。”
白启沿着瓮后看,果然在石隙里找到一条极细的通道。
这么多年,路都塌了,养根的东西却还能用。
他原本只准备取药,此刻又把几个关键位置拍得清楚些。可惜内里的结构看不见,他没为了看一眼,就将整口瓮挖出来。
月衡看着他在记录旁边添上“未拆”,忽然问:“你们连这些也要?”
“这些能把草养出来。”
白启将封袋放好,顺口接了一句。
“总不能每次用完,都等下一轮再过来抢。”
月衡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人会种药。
可他把花穗分开,留住根,连没人注意的小瓮都记下时,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想到,这个人若回去,带走的可能远不止自己袋里那些东西。
她望向泉外的山,心里那个念头又沉了一点。
“也是带给别人?”
“有个朋友,手伤一直没好。”
梁肃托他留意的药并不是这一种,但药性相近,可以一并送回去辨认。
月衡看着他写上用途,又划掉最后一个字,改成了“待验”。
“你倒记得很清楚。”
“答应过,碰到了就留一点。”
白启整理完,坐在背风处吃东西。
定向吸引始终没有再开。
月衡却还是走了过来,站的位置比药田里近了些。她看见他肩头那处衣料下仍有轻微肿起,目光停住,过了一会儿才挪开。
“你要往哪里走?”
白启将地图铺开,没有直接指自己的路线。
“先找能安稳用药的地方。”
她取过一根细枝,在小泉北面点了一处。
“这里有旧养息室。若外面的泉门还好,就不必一直守着四周。”
“收费?”
“用里面的水,拿相应的东西换。”
“认人,还是认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
“认东西。”
白启将那个位置记下,又问了两种换法。
月衡答到一半,忽然抬头。
远处原本平直的一段山影,竟慢慢露出另一重轮廓。先是长廊,再是一截斜向云中的屋脊,出现片刻,又隐入深雾。
她的神情第一次真正郑重起来。
白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什么?”
月衡静了几息,才道:“一座很大的旧宗门。”
“门快开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猜。
“还要等。”
白启低头,看了眼自己尚未消化完的药。
那就正好。
他把地图收起,背上剑匣。月衡的手从那截细枝上松开,半晌,才想起自己原本没有打算告诉他养息室的位置。
她将画过路的泥轻轻抹平。白启看见,也没有阻止,只在离开以前,再核过一次自己终端里的方向。